城北賬房再次登門那天,天剛下過一場雨。
青石路濕漉漉的,腳踩上去會響。
我坐在院中,把剛晾幹的一批皂翻了個麵,手上還沾著淡淡的油香。
顧七站在一旁,手裏拿著賬冊,卻沒有翻。
他在等我態度。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
來的是上次那個中年賬房,這回他沒有帶護院,隻帶了一個年輕隨從,手裏捧著一個木盒。
“李老闆。”
他比上次低調得多。
我點點頭,沒起身。
“坐。”
他坐下後,沒有寒暄,直接把木盒放在桌上,推到我麵前。
“這是城北三家腳行,這個月能調動的貨量。”
我沒開啟。
“你這是要把底亮給我看?”
他苦笑。
“不是亮底,是求活。”
這句話說得實在。
我這才把木盒開啟。
裏麵是摺好的單據,清清楚楚:
• 糧貨:每月約 四百石
• 布匹:八十匹
• 鹽包:三百包
全是實貨,不是空口白話。
我合上盒子。
“你們之前,可沒打算帶我玩。”
賬房歎了口氣。
“之前覺得你是做巧活的。”
“現在才發現,你是做長久的。”
我沒接這句。
而是問了個更直接的問題。
“你們現在,為什麽一定要靠我?”
賬房沉默了一會兒。
才說:
“因為城北幾條路,被人盯上了。”
顧七眉頭一動。
“誰?”
“衙門。”
這兩個字一出,院子裏靜了一瞬。
我心裏卻並不意外。
生意做到一定程度,遲早會碰到這道坎。
“為什麽找我?”
賬房看著我,很認真。
“因為你的東西,不是搶來的。”
“賬幹淨。”
“人心也穩。”
我笑了一下。
“你這是在給我戴高帽。”
“不。”
他搖頭。
“這是事實。”
風險不是突然出現的,是早就埋下的
當天晚上,我把所有核心的人都叫到了後院。
不是開會。
是吃飯。
一鍋燉肉,一盆餅。
簡單,但人齊。
柳三娘、趙黑牛、顧七、周福安,還有林小桃。
沈清婉沒來。
她最近開始刻意避開這種場合。
我沒點破。
吃到一半,我把事情說了。
城北的貨。
衙門的風聲。
可能的麻煩。
沒有添油加醋。
說完後,我沒表態。
隻是看著他們。
第一個說話的,是趙黑牛。
“要是真查下來,咱這皂——”
“查不出問題。”
顧七直接接話。
“油是正路收的,鹽也是換的,賬我看過。”
周福安點頭。
“布莊這邊,我能作證。”
柳三娘猶豫了一下,小聲說:
“可要是他們找麻煩……”
我看著她。
“那你怕不怕?”
她咬了咬牙。
“怕。”
“但我更怕,再回到以前那種日子。”
這句話,讓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
我這才開口。
“我不會強留任何人。”
“明天開始,想走的,我結清工錢。”
“想留下的——”
我頓了頓。
“以後賺的,可能不隻是錢。”
這話沒說透。
但所有人都懂。
第二天,選擇就來了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走。
兩個臨時幫工。
拿了錢,走得很快。
我沒攔。
但留下的人,一個沒少。
反而多了一個。
城西王屠戶。
就是之前仿皂那條線的人。
他站在門口,滿臉尷尬。
“李老闆。”
我看了他一眼。
“你那攤子,不是塌了嗎?”
他苦笑。
“塌了。”
“所以來找你。”
“想讓我收你?”
他點頭。
“我有鋪子,有冷肉,有下腳料。”
“之前是我不識好歹。”
我沒立刻答應。
而是讓趙黑牛帶他去後院,看我們熬皂。
一上午。
煙熏火燎。
油膩難聞。
中午他出來時,臉色發白。
我問他。
“現在還想不想做?”
他深吸一口氣。
“想。”
“為什麽?”
“因為這不是投機。”
“是正經吃飯。”
我點頭。
“那就留下。”
“但你先從最累的做起。”
他答應得很幹脆。
錢,開始變成“工具”
這一天,我重新算了一次賬。
因為貨量要變了。
如果接城北的線:
• 肥皂需求,至少翻一倍
• 原料成本會上升
• 但出貨穩定
我和顧七、周福安連著算了三個時辰。
最終定下:
• 日出皂:200塊
• 單塊仍賣 10文
• 日毛入:2000文
• 日成本:約800文
• 日淨:1200文
一個月,按二十五天算。
三十貫淨利。
但問題是——
這已經不是小打小鬧。
而是必須有人替你擔風險。
所以,才會被推到前頭
第三天,城北那邊給了回話。
“願意並線。”
“但需要一個名頭。”
我問。
“什麽名頭?”
“行首。”
不是官。
但在民間,已經夠用了。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我想往前走。
是我站在這裏,
後麵已經站了太多人。
我若退一步,
他們就會先被踩死。
我合上賬冊。
對顧七說了一句:
“準備一份幹淨的總賬。”
“還有——”
“把所有人名字,都記上。”
顧七抬頭看我。
“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平靜地說:
“既然要站前頭。”
“那我就站得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