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破窗紙透進來的光不算亮,隻是把屋裏從灰暗裏一點點拖出來。塵埃在光裏浮著,像細小的蟲,安靜又頑固。
我坐在床沿,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腦子卻比身體更早清醒。
這一世的生活,比我想象得要真實得多。
不是穿越小說裏那種一睜眼就帶係統、帶記憶外掛的爽局,而是實實在在的窮。
窮到什麽程度?
我起身在屋裏轉了一圈。
米缸——空的,隻剩薄薄一層米糠。
油罐——幹淨得能照見人影。
灶台——昨夜的冷灰還沒掃。
角落裏堆著幾捆柴,粗細不一,顯然是原主一點點撿回來的。牆邊掛著幾件舊衣服,補丁摞補丁。
我站在那裏,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前一世,我為KPI焦慮;
這一世,我得先解決今天吃什麽。
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
“曉默哥。”
聲音不大,卻貼得很近。
我回頭,林小桃已經起身,頭發隨意挽著,幾縷散在頸側。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衫,腰身被布帶一勒,顯得整個人輕巧又靈動。
她站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怎麽起這麽早?”她歪著頭看我,“身子不是還沒好全嗎?”
我注意到,她說這話時,目光在我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那不是關心那麽簡單,更像是在確認什麽。
“睡不著。”我如實回答。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你今天說話,真的不一樣了。”
我心裏一緊,麵上卻隻是淡淡地問:“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她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要貼上來,“就是感覺……更穩了。”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呼吸。
溫熱、柔軟,卻不帶任何遮掩。
我沒有退。
不是故意的,隻是這個身體,在這一刻,比理智更誠實。
“可能是想清楚了。”我說。
“想清楚什麽呀?”她追問。
我正要開口,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先別鬧他了。”
沈清婉端著木盆,從屋外進來。盆裏是剛打來的水,水麵輕輕晃著。
她走路一向輕,像是怕驚擾什麽。
“他昨夜燒得厲害。”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開,“先洗把臉吧。”
她把盆放下,動作自然,卻刻意和我保持了一點距離。
我注意到了。
她在避。
不是疏遠,而是一種下意識的克製。
林小桃卻完全不同,她蹲在我旁邊,用手試了試水溫,又抬頭看我。
“水不涼,洗吧。”
她說這話時,手指還浸在水裏,水珠順著指尖滴落。
我忽然意識到,這種日常的、毫不起眼的細節,在這種環境下,反而格外容易讓人分心。
我洗完臉,清醒了不少。
“今天……”我開口,卻頓了一下。
怎麽說?
直接告訴她們我要做肥皂、要搞生意?太突兀了。
“我想出去一趟。”我換了種說法。
“出去?”沈清婉抬眼,“你身子——”
“就在鎮上。”我補充,“看看有沒有活計。”
這是原主常做的事。
隻是她們顯然察覺到,這次不太一樣。
“那我跟你去!”林小桃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留在家。”沈清婉輕聲說,“家裏還有點活。”
她語氣不重,卻很堅定。
林小桃撇了撇嘴,卻沒再堅持。
我看了她們一眼,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她們不是在決定事情本身,而是在試探我會怎麽選。
“清婉姐說得對。”我說道,“你留在家。”
林小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你早點回來。”
她說這話時,聲音軟了幾分。
我點頭,轉身出門。
門板吱呀一聲合上,把屋裏的目光隔在身後。
走在鎮上的土路上,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鎮子不大,卻很嘈雜。
賣菜的、吆喝的、討價還價的聲音混在一起。空氣裏有汗味、有油煙味,還有牲口的腥氣。
我慢慢走著,不急著做決定。
現代的商業思維告訴我,第一步不是“做什麽”,而是觀察。
誰在賣?
誰在買?
什麽東西多?什麽東西少?
我注意到,日用品攤子前總是圍著人。
皂角、粗鹽、布匹……價錢不低,卻走得很快。
我停下腳步,拿起一塊粗糙的皂角,放在手裏掂了掂。
腦子裏,已經有了輪廓。
但我沒有立刻行動。
我知道,現在的我,賭不起。
傍晚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屋裏點著油燈,光不亮,卻很暖。
沈清婉正坐在桌邊縫衣,針線在她指間來回,動作熟練。林小桃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
聽到動靜,她立刻抬頭。
“你回來啦!”
她跑過來,幾乎是迎到門口。
“怎麽樣?”她仰著臉問。
我放下肩上的空簍子。
“還在看。”
“就看?”她有些不解。
我看著她,又看向沈清婉。
“有些事,得慢慢來。”
沈清婉的針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我,目光很靜。
“隻要你心裏有數,我們都信你。”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這句話的分量。
不是信我能賺多少錢,而是——把日子交到我手裏。
夜裏,三人再次擠在一張床上。
油燈吹滅後,屋裏很快陷入黑暗。
林小桃翻了個身,不知有意無意,手臂搭在我身上。
我能感覺到她的溫度。
沈清婉躺在另一側,背對著我們,卻明顯還沒睡。
黑暗中,我輕聲開口。
“再給我一點時間。”
沒有人回應。
但我知道,她們都聽見了。
而我也清楚,從這一刻開始,我已經不隻是為了自己在走這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