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屋頂正漏風。
那風不是一陣一陣的,是像有人在破瓦縫裏慢慢吐氣,冷得人後背發麻。空氣裏混著潮濕的黴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柴火煙氣,鑽進鼻子裏,讓人一時間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夜還沒走幹淨。
我下意識想翻身,卻發現渾身酸軟得厲害,像是被人按在地上狠狠幹了一頓。
“嘶——”
剛一動,陌生的記憶就像被撬開的閘門,一股腦兒往腦子裏灌。
破舊的土屋、低矮的屋梁、缺了角的木桌、裂口的水缸……還有一段並不屬於我的人生。
我叫李曉默。
至少,現在是。
原本的我,昨晚還在寫方案,淩晨兩點的辦公室燈亮得刺眼,咖啡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再睜眼,世界就換了一副模樣。
這裏是大明。
不是什麽顯赫人家,也不是戲文裏那種“寒門貴子”的開局,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徒四壁。
父母早亡,隻留下這間快要塌的破屋,和一身還不清的舊債。
還有……
我緩緩偏過頭。
屋裏不大,一張破木床靠牆擺著,我躺在最外側。床的裏頭,擠著兩道身影。
晨光從糊著破紙的窗縫裏漏進來,恰好落在她們臉上。
一個靠得近些,側躺著,呼吸均勻。發絲垂下來,落在我肩頭,輕輕的,帶著點洗不幹淨卻並不難聞的皂角味。她睡得很淺,眉心微微蹙著,像是習慣性地替人操心。
這是“姐姐”。
沈清婉。
不是親的。
記憶裏,她是當年原主在河邊撿回來的。那時她餓得站都站不穩,卻還硬撐著說不用可憐。後來就這麽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好幾年。
她性子溫軟,話不多,卻什麽都往心裏攬。
而另一邊,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景。
林小桃。
她幾乎是橫著睡的,一條腿不安分地搭在被子外,衣襟鬆鬆垮垮。她睡覺不老實,半夜總愛往人身上貼,像隻怕冷的小獸。
此刻,她的額頭幾乎抵著我的手臂,呼吸噴在麵板上,熱熱的。
我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這開局……有點過於刺激了。
我不是沒見過女人,但這種“破屋三人同床”的場麵,實在超出了現代人的生活經驗。
更要命的是,原主的記憶告訴我——這並非第一次。
屋子就這麽大,冬天冷,夏天潮,能用的被褥隻有一床。久而久之,三個人擠在一起,反倒成了習慣。
隻是原主心思木訥,守著“家人”的名頭,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可我不一樣。
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剛醒來時快了幾分。
就在這時,沈清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醒了。
那雙眼睛睜開的瞬間,先是迷茫,隨後迅速恢複清醒。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讓我捕捉到了細微的變化。
——她在打量我。
不是往日那種溫順的關切,而是帶著點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醒得這麽早?”
她輕聲開口,嗓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像羽毛刮過耳邊。
我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回答,卻發現喉嚨發幹。
“嗯。”
隻應了一個字。
太簡短了。
短得不像原來的“李曉默”。
沈清婉的眉心,果然微微一動。
她坐起身來,順手替我掖了掖被角。那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指尖在我胸口停留了半瞬。
那一瞬間的觸感,讓我渾身繃緊。
她很快收回手,卻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昨夜你發了會兒燒,我守了一陣。”她低聲說,“現在感覺如何?”
我腦子轉得飛快。
原主身體本就不好,加上近日欠債催得緊,心力交瘁,一場風寒直接要了命,才讓我頂了上來。
“好多了。”我回答。
語氣平穩,不急不躁。
這下,沈清婉是真的愣了一下。
她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真看這個人。
“你……”她遲疑了一下,“說話的樣子,好像變了些。”
我心裏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人病一場,總會想明白些事。”
這句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順。
果然,她沒再追問,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林小桃翻了個身。
“唔……好擠……”
她含糊地嘟囔著,一把抓住我的衣袖,往自己那邊扯。
柔軟的觸感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
我呼吸一滯。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那隻抓著我衣袖的手上,停了停。
氣氛,微妙地安靜下來。
“姐姐,你怎麽不睡了?”
林小桃睜開眼,一副還沒醒透的模樣,卻本能地往我這邊又貼了貼,像是找了個更暖的地方。
“曉默哥今天怎麽怪怪的?”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毫不避諱地盯著我看。
那目光,太直白了。
直白到讓我忽然意識到——這兩個人,對我來說,從來都不隻是“家人”那麽簡單。
隻是以前沒人點破。
現在,也許該換個活法了。
我輕輕撥出一口氣,壓下心裏的躁動。
“怪嗎?”我笑了笑,“可能是想通了。”
“想通什麽?”林小桃追問。
我沒立刻回答,而是撐著床板坐起身來。
破屋裏一眼望盡,米缸見底,灶台冷清,牆角還堆著昨日沒賣完的破柴。
再這麽混下去,三個人遲早要餓死。
“想通了。”我看著她們,語氣不重,卻異常篤定,“日子不能再這麽過。”
沈清婉的眼睛微微睜大。
林小桃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你打算怎麽過呀?”
我低頭,看了看這雙不屬於現代的手。
粗糙,卻有力。
“從今天起,”我緩緩說道,“換我來撐這個家。”
屋外的風,似乎停了一瞬。
而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個破屋裏的一切,都會慢慢變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