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暗流早已對準了那個名為商的王朝。
北海的風雪裡,他讀完了來自朝歌的密信。
帝辛的種種作為,字字清晰,卻遠在千裡之外。
他收起信紙,望向帳外蒼茫的雪原——此刻,平定眼前的戰局,纔是唯一能握在手中的事。
同一片風雪,也籠罩著北海七十二路諸侯連綿的營壘。
中軍大帳內,炭火劈啪,主帥袁福通捏著剛到的線報,緩緩轉動著手中的銅樽。
帳下諸侯分坐兩側,氣氛凝滯,唯有火光照亮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武成王黃飛虎,”
袁福通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領著十萬兵馬,正往聞仲那裡去。
諸位,聽聽吧。”
話音落下,帳內靜得能聽見呼吸。
幾個諸侯交換著眼神,那裡麵藏不住驚惶。
一個聞太師已像橫亙在前的一座山,若再加上威名赫赫的武成王與那十萬生力軍……許多人下意識地避開了袁福通掃視的目光。
“嗬。”
一聲短促的冷笑從主位傳來。
袁福通放下酒樽,目光如冷鐵般刮過眾人,“一個黃飛虎的名頭,就足以讓諸位股顫了嗎?”
他胸膛間一股鬱火竄起,又強行按捺下去。
此刻,他還需要這些人。”武成王自是猛虎,可諸位彆忘了,我們帳下,也並非冇有伏龍的勇士。
他帶來的人馬固然可觀,但我們手中,難道就缺了刀兵?”
“將軍明鑒,”
下首一位諸侯欠身,聲音乾澀,“黃飛虎本人或可週旋,令人憂懼的,是他麾下那十萬兵卒所配的新式兵器。
傳聞那器物…… ** 駭人,我等恐……”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片壓抑的附和。
不少人默默點頭,帳中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袁福通不再看他們,徑直揚聲道:“王利。”
“末將在!”
聲如悶雷。
一名鐵塔般的將領應聲出列,甲冑鏗鏘,抱拳立於帳中。
“予你十五萬精銳,”
袁福通一字一頓,“去會會那位武成王。
攔下他,更要把他軍中那些新奇玩意,給我帶幾件回來。
也讓朝歌看看,我北海的男兒,是何等成色。”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那些麵露怯色的麵孔,話裡帶著未儘的譏誚。
“末將,遵命!”
王利沉聲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其餘各部,隨我主力壓上。”
袁福通起身,陰影投在身後的地圖上,恰好遮住了聞仲與黃飛虎兩軍可能彙合的那片地域,“絕不能讓聞仲與黃飛虎碰到一處。
兩股繩擰在一起,再想扯斷就難了。
趁現在,就要把苗頭……掐滅。”
帳外,北風呼嘯,捲起千堆雪。
“將軍,此舉恐有失周全。”
方纔那位諸侯再度起身,袁福通望向眼前之人,眉頭微蹙。
他心知此人與王利素有私怨,可如今商議的是天下要事,豈能因私廢公?
他沉聲道:“此事已定,若有差池,我自當一力承擔。”
見袁福通態度堅決,帳中諸將皆默然不語。
那出言勸阻的諸侯長歎一聲,終是坐回原位。
風雲暗湧,雙方皆在無聲布子。
官道之上,車馬正疾行。
車廂內的費仲忽命停車,前頭領兵的黃飛虎心中頓生煩躁——這已是途中第數回無故停頓,行程因此耽擱不少。
然費仲位高權重,他隻得按下不耐,撥馬至車旁。
“費大人又有何吩咐?”
車簾掀起,露出費仲蒼白憔悴的麵容,往日神采已蕩然無存。
他顫手指向黃飛虎胸前:“算算時辰,該拆看大王所賜錦囊了。”
黃飛虎猛然憶起離朝時,天子確曾予他三個錦囊,囑危急時刻方可啟視。
這一路十萬大軍聲勢浩蕩,無人敢犯,他竟將此事忘在腦後。
此刻不由暗歎:難怪費仲能得聖心,這般謹記上諭的臣子,哪位君王不器重?
他自懷中取出錦囊展開,隻見帛書上明言:行至前方峽穀,必遭袁福通伏擊,並詳述破局之策。
黃飛虎逐字細讀,尤其見到那精妙戰術佈置時,心中震動——他從未知天子竟有這等謀略,對那位年輕君王的印象,悄然改觀幾分。
恰在此時,前方山穀轟然巨響!
亂石如暴雨傾瀉而下,地動山搖間,整片峽穀都在震顫。
黃飛虎麵色驟冷——果然全如天子所料。
“列陣!穩守!”
他縱聲高喝,大將之風立顯。
訓練有素的兵士迅速結盾成牆,將車隊護在 ** 。
然而麵對早有預謀的落石攻勢,仍不免傷亡慘重。
馬車內,費仲與尤渾相擁瑟縮,麵如土色,心中隻剩一個念頭:此生絕不再踏足此等險地。
山巔之上,王利的身影如石雕般凝固。
他俯視著穀底陷入混亂的黃飛虎部眾,眼中無波無瀾,隻從唇間吐出冰刃般的字句:“殺。”
號令既出,伏兵如黑潮傾瀉。
穀中頃刻化作血海。
金鐵交鳴與瀕死嘶吼在山壁間反覆撞擊。
然而不過片刻,北海士卒便驚覺手中兵刃觸之即碎——敵刃過處,連人帶器皆斷為兩截。
黃飛虎在亂軍中抬首,崖頂那道漠然身影令他驟然憶起懷中錦囊所藏的“斬首”
二字。
“老賊受死!”
暴喝聲中,他足踏岩壁縱身而起,幾個起落已逼至崖頂。
護衛尚未回神,寒光閃過便已無聲栽倒。
王利駭然舉劍相迎,隻聽錚然脆響,掌中寶劍竟被那道白芒生生削斷!巨力推得他踉蹌後退,目光死死鎖住黃飛虎手中流轉光華的利刃。
“竟至如此……”
他喃喃道。
雖知林柏鑄有新器,卻未料鴻溝至此。
餘光掃向穀底——斷刃遍地,血泊漫延,麾下兒郎正成片倒下。
黃飛虎並未進逼,聲如沉鐘:“此時歸降,王上或可開恩。”
王利卻低笑起來。
袁福通立誓時灼灼雙目恍在眼前。
十五萬大軍若葬於此,那位主帥將揹負何等深淵?
笑聲驟止,凶光迸現。
“縱死,也要拖你共赴黃泉!”
話音未落,骨骼爆響如雷。
衣衫儘裂處,一頭巨熊人立而起,鬃毛怒張,掌風掀飛碎石塵土。
黃飛虎的眉峰漸漸聚攏,他未曾料到北海局勢竟已嚴峻至此,連山野精怪也捲入戰火。
此刻他才恍然,為何聞太師久久未能奏凱而還——原來癥結在此。
他五指收緊,握住掌中長劍,縱身便向那巨熊迎去。
縱然眼前是妖物所化,他武成王的威名也絕非虛設。
……
“急報!”
聞太師軍帳之中,眾人正商議如何誘出袁福通主力,一名探馬忽然闖入,聲音急促:
“武成王在一線天遭敵將王利截擊,眼下陷入混戰!”
聞太師聞言神色驟變,立即追問:“敵方兵力多少?”
探馬抬頭望了太師一眼,又迅速垂首:“十五萬。”
聞太師心頭猛然一沉,腳下不覺後退半步。
王利之名他早有耳聞,那本是棕熊修煉成精,銅皮鐵骨,尋常兵刃難傷分毫。
“但願吉立能及時趕到……”
聞太師長歎一聲。
武成王雖勇冠三軍,終究是血肉之軀,若無神兵利器相助,斷難與那熊妖抗衡。
聞太師暗自祈願 ** 速至,否則他日該如何向林柏交代?念及此處,不由懊悔——明知袁福通可能偷襲,為何不多遣兵馬?十萬對十五萬,懸殊實在太過明顯。
然而聞太師並不知曉:
此刻吉立已率軍抵達戰場。
眼前景象令他這般曆經沙場之人也不禁愕然張唇。
目之所及,可謂狼藉遍地。
殘肢與斷刃交錯,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滾落四處的頭顱,在煙塵中顯得格外刺目。
穿過紛亂人群,吉立終於尋見武成王的身影。
隻見他獨坐亂石之上,一臂無力垂落,身旁赫然倒著一頭巨熊。
吉立與副將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見驚愕。
這熊妖他們曾數度交鋒,對其強悍體魄深有忌憚,吉立自己幾次險些命喪其掌。
誰料,它竟被武成王獨力斬殺。
“末將吉立,奉聞太師之命前來接應。”
吉立上前抱拳,聲音裡帶著未曾掩飾的敬意。
吉立轉向那頭倒地的巨獸,忍不住讚歎:“將軍神威!這頭熊怪與我們纏鬥多日,皮毛硬如鐵甲,刀劍難傷,折損了我們不少弟兄。
您一來便將其斬除,實乃大幸。”
黃飛虎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自己掌中長劍上:“是王的恩賜。
若非王親手鑄就此劍,今日勝負尚未可知。”
眾人聞言,紛紛望向那柄劍。
劍鋒流轉著霜雪似的寒光,刃身上密佈著細密紋路。
凝神細看時,那些紋路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有光華在脈絡間遊走不息。
“這……這便是王所鍛造的神兵?”
吉立聲音發顫。
如此器物,即便握在尋常士卒手中,恐怕也能催發驚人威力。
武成王頷首:“若無此物,怎能以十萬之眾儘殲十五萬敵軍。”
他此刻胸中激盪著前所未有的信心。
縱使不借聯姻之策,僅憑這柄劍所代表的力量,平定北海之亂亦非難事。
***
七十二路諸侯的營帳內,空氣凝滯如鐵。
袁福通站在沙盤前,麵沉似水。
各路諸侯環立帳中,目光如釘刺在他背上,沉默裡壓著洶湧的質問。
“你還有何辯解?”
一位諸侯終於打破死寂。
所有視線都聚向袁福通的臉。
十五萬大軍覆滅——這對他們而言是撕開裂肺的損失。
更令人心悸的是黃飛虎所部展現出的那種碾壓之勢。
兵力占優卻遭全殲,連主帥都未能留下全屍,這戰果讓他們脊背發寒。
“一切罪責,我自承擔。”
袁福通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麵孔。
凡與他視線相接者,皆不由自主地避讓開去。
“終究是低估了武成王手中那件兵器。”
袁福通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王利是他最倚重的臂膀,卻因自己的誤判葬送在敵陣之中。
這種痛楚,帳中這些人豈能明白?
眾人見狀,悄無聲息地退出軍帳。
有些事,知道太多並非幸事。
朝歌深宮之中,蘇妲己依偎在林柏胸前,溫軟身軀貼著他,引得林柏心頭微動,掌心不自覺撫過她衣衫下的曲線。
那溫度透過輕薄的衣料傳來,蘇妲己便輕輕哼出聲響,似嗔似吟。
“大王……”
“您可真不規矩。”
她抬眼睨向林柏,眸光流轉間彷彿蘊著萬千煙霞,隻一瞥便教人神思恍惚。
林柏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低笑問道:“你這小妖靈,今日這般模樣,莫非是藏著什麼話未同孤講?”
方纔她言語間的細微停頓,林柏早已聽出端倪。
他憶起那段天命所載的往事:昔日薑子牙曾以真火逼出玉石琵琶精的本相,幾乎令其形神俱滅。
後來得申公豹暗中指點,蘇妲己才奏請修築摘星高台,將琵琶精置於頂層,受日月照耀、又承王宮氣運浸潤,不過數年竟再化人形。
自此,三妖相伴,真正踏上了惑亂殷商之途。
林柏默然思忖:“申公豹果然已與妲己牽連。”
一念及此,某種無形的緊迫感緩緩攀上脊背。
如今薑子牙與申公豹皆已現身於這方時空,便意味著比乾之劫亦將近在眼前。
“這一切背後,恐怕儘是申公豹落下的棋子。”
他暗自沉吟。
此時蘇妲己又貼得更近了些,纖指如羽,輕輕拂過林柏下頜,聲音軟糯似蜜:“大王……臣妾今夜想看看星辰。”
林柏險些失笑。
他原以為她會編個更曲折的由頭,未料竟是這般直白得近乎天真。
莫非連狐妖也懂得了人間所謂的風月情致?
他展臂將她整個抱起,步履穩當地走向殿外高台。
夜空遼闊,星子如碎銀灑遍墨色綢緞。
林柏仰首望去,低聲道:“愛妃你看,這漫天星河,此刻彷彿隻為你我二人而明。”
世間能有幾人如他一般,坐擁這無邊風月,又得如此絕色相伴?
蘇妲己倚在他臂彎間,目光卻悄悄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