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輕撫過那裡時,頰邊泛起淺淡的紅暈。
儘管她們用儘方法,仍未能化去體內屬於林柏的那縷生機。
幾番躊躇,終究決定留下這個生命。
想到即將誕下與他共同的血脈,蘇妲己眼中淩厲的豔色漸漸柔化。
無論她往日何等狠絕,麵對腹中悄然生長的骨肉時,她也隻是一位尋常的母親。
蘇妲己依偎在林柏身側,指尖輕撫過他的衣襟,仰麵望向夜空中的星辰。”王上,此處觀星終究是低了些。
若能在朝歌城中築起一座俯瞰全城的高樓,專供你我夜夜賞星,那該多好。”
她聲音輕柔如夢,眼中彷彿已映出萬家燈火儘在腳下的景象,“到那時,整座城池的繁華皆在我們眼前鋪展,想來定是美不勝收。”
林柏心中掠過一絲無聲的歎息。
該來的,終究避不過。
玉石琵琶精的影子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想到她日後也將入宮侍奉,那份隱約的抗拒竟也漸漸淡了。
他低頭看向懷中滿眼憧憬的女子,終是含笑應道:“便依愛妃所言。
我們就建一座天下最高的樓閣。”
***
武成王黃飛虎在吉立的引路下,抵達軍營轅門之外。
聞仲早已得報,親自率眾在營前相候。
老人曆經風霜的麵容上難得露出欣慰的笑意。
此番大勝,於北海征伐以來實屬首例,足以振奮全軍——十五萬敵兵儘數覆滅。
至此,袁福通還能以何資本再作抗衡?
遠處馬車內,費仲與尤渾遠遠望見營門前聞仲的身影,心中稍定,卻又隨即湧上更深的不安。
二人皆知聞太師素來鄙薄其行。
若非大王林柏在朝中迴護,隻怕他們早已被聞仲下令杖斃於殿前。
如今遠離朝歌,獨處這軍營重地,若聞仲有意發難,他們便如俎上魚肉,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間。
費仲匆忙下車,急步趕上黃飛虎的馬側,堆起笑容低聲道:“武成王,稍後麵見太師,還望王爺能為我等稍作周旋……”
黃飛虎漠然掃他一眼。
朝中誰人不知此二人奸佞惑主、殘害忠良?不知多少臣工枉死於他們手中。
思及此處,黃飛虎隻冷冷一哼:“本王自會據實稟告太師。”
“武成王且慢——”
費仲還想再言,黃飛虎卻已策馬向前,留他獨自僵立原地。
費仲望著那遠去的身影,眼底寒光一閃,暗自切齒道:“待我回朝……必向大王好好陳說今日之事。”
營門前,聞仲見黃飛虎已至近前,朗聲笑道:“武成王果然名不虛傳!人未至而捷報先傳,這份厚禮,老夫愧受了。”
黃飛虎當然聽懂了聞仲的弦外之音,立刻翻身下馬,拱手道:“此戰全賴大王所賜。
若非大王革新鑄兵之法,末將恐怕早已喪命於那頭巨熊爪下。”
聞仲聽他又提起鍛造之術,眼中期待之色愈濃。
究竟是怎樣一柄劍,竟能發揮如此駭人的威力,助武成王一舉殲滅十五萬敵軍?
“既如此,便讓老夫親眼瞧瞧,是何等神兵能有這般威能。”
聞仲的目光落在黃飛虎腰間佩劍上,與 ** 吉立初見此劍時一樣,他臉上也掩不住驚異。
感知到劍身上流轉的靈氣波動,聞仲心下恍然——難怪黃飛虎能斬殺那頭凶悍的棕熊。
黃飛虎解下佩劍,雙手呈給聞仲:“當日大王提出將陣法銘刻於兵器之中的構想時,誰曾想竟能造就這般利器。”
聞仲細細撫過劍身上精微的紋路,不禁頷首:“看來大王身邊,已彙聚了不凡的人物。”
這劍上陣法刻畫得如此細膩深奧,絕非尋常匠人所能為。
二人簡短敘話後,聞仲便引黃飛虎一行人入營安頓。
長途跋涉又曆經惡戰,將士們確需休整。
待黃飛虎等人歇下,聞太師獨自在帳中持劍凝思,低聲自語:“許久未見,大王竟有如此慧悟。
先王在天之靈,或可欣慰了。”
手握這般兵器,何懼千軍萬馬?
聞仲的眼神逐漸堅毅如鐵。
“師尊,此刻那袁福通想必頭痛至極吧。”
侍立在側的吉立語氣輕快。
這場勝仗對他們意義重大。
聞仲微微點頭:“雖不知袁福通背後究竟站著何方神聖,但經此一役,北海七十二路諸侯對他必生嫌隙。”
“若我們趁勢追擊,定可將其徹底擊潰。”
吉立再度進言。
十五萬大軍折損,絕非小事。
當趁敵弱,取其命。
聞太師沉思許久,卻搖了搖頭:“敵軍雖受重創,卻不可逼之過急。
若將其逼至絕境,引得妖族全麵介入,於我軍反而不利。”
聽到“妖族”
二字,吉立神色頓時凝重。
若非妖族參戰,他們早已凱旋迴朝。
何至於僵持至今。
夜色漸沉,營帳內燭火搖曳。
吉立望向聞仲,眉間緊鎖:“師父,妖族若真捲入此局,縱有神兵利器,我等又當如何應對?”
他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帳外無形的陰影,“凡人之軀,豈能撼動妖異之力?”
聞仲垂目不語,指節緩緩捋過灰白的長鬚。
良久,他才抬眼,眼底映著跳動的燭芯:“黃飛虎此行,本意非為助戰。
北海七十二路諸侯之間,藏著另一樁交易——為商王納妃。”
他頓了頓,喉間似有歎息,“起初老夫亦覺荒唐。
可如今……大商竟需借聯姻止戈,何其可悲。”
帳外風聲嗚咽,他的話散在夜色裡,沉甸甸的。
***
遠處屋脊上,薑子牙獨自坐著。
星河垂野,他卻無心觀賞。
下山那日元始天尊的囑托猶在耳畔,封神榜的重量一日沉過一日。
這些日子他窺探人間氣運,卻覺察到暗處似有無形的手,正將破碎的脈絡一根根撚攏。
更令他心驚的是,商朝那本該衰頹的國運,竟在星象中透出一縷微弱的生機,如枯木逢春。
他想起那日朝歌城中,玉石琵琶精在烈焰中尖嘯的模樣。
本想藉此撕裂妖妃與商王的裂隙,催動劫數,如今看來卻似石沉大海。
反倒叫那九尾狐記住了自己——每次朝會,蘇妲己的目光如冰刃掠過脊背,千年道行壓得他呼吸凝滯。
“願師尊謀劃,不至落空……”
他閤眼默禱,未覺遠處樹影深處,一雙瞳孔正幽幽映著月光,將他每一分不安儘收眼底。
***
晨光刺破霧靄時,黃飛虎已立在軍圖前。
聞仲指尖點向北海疆域,聲音沙啞如磨刀:“袁福通此人,沉穩似山,記仇如蠍。
王利首級懸於轅門已三日,他必不會忍太久。”
七年交鋒,彼此脾性早刻入骨髓。
黃飛虎忽然握緊拳甲,眼前閃過那日戰場巨熊人立而起、腥風撲麵的畫麵。”聞太師,”
他沉聲道,“那化身熊羆的敵將,絕非尋常術法……莫非北海之亂,早有妖族潛伏其中?”
“妖族”
二字落下,帳中空氣驟然凝固。
燭火猛地一顫,在聞仲眼底投下深深的陰影。
費仲與尤渾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愕。
北海局勢的嚴峻遠超他們預料。
一旁的吉立頷首補充:“若無妖族橫插一手,我軍早已凱旋。
然妖族勢大,縱使我方屢勝,亦折損頗重。”
黃飛虎眉頭緊鎖,沉聲問道:“此事為何不稟報大王?”
聞仲遠征北海日久,朝歌城中早有微詞。
若非如此,大王也不會遣費仲二人前來,意圖以聯姻緩和北海僵局。
聞太師長歎一聲,嗓音裡壓著千鈞重負:“此事牽連太廣。
依大王的脾性,一旦知曉必掀驚濤駭浪。
我大商……不能再樹新敵了。”
帳中眾人心頭俱是一沉。
聞仲所言不虛——若讓那位性情剛烈的大王得知妖族介入,恐怕真要天地翻覆,後果不堪設想。
“幸而大王另辟蹊徑,提出化解北海困局之策。”
聞仲目光轉向費仲二人,語氣稍緩,“若長久僵持,於我大商確是大患。”
那目光雖平靜,卻讓費仲與尤渾脊背發涼,慌忙躬身應道:“臣等必竭儘全力,不負大王所托,萬死不辭!”
實則聽到“妖族”
二字時,二人心底已萌生退意。
那可是妖族啊。
但他們更清楚聞太師的性情——若非身負王命,這位老帥見到他們的第一麵,恐怕就已拔劍相向了。
自己在朝中的所作所為,他們比誰都明白。
聞仲微微頷首:“如此,便有勞二位了。”
……
同一時刻,北海叛軍大帳內。
袁福通召集七十二路諸侯,端坐主位。
他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待眾人到齊,方緩聲開口:“尊者已應允派遣妖族助陣,並準許我等重創聞仲部眾。
若時機得當……”
他略作停頓,帳中落針可聞。
“甚至可取其性命。”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畔。
這七年來他們並非無力南侵,而是始終受製於上峰約束,不得妄動。
如今,一切不同了。
“報——”
帳外忽傳來哨探急促的通傳:
“大商使者求見!”
“大商派來的說客?”
袁福通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掠過寒光。
儘管上峰許下的承諾足夠厚重,可折損在他手底下的性命,這筆血債還未清算。
“帶進來。”
他語氣平淡。
帳中眾人卻都察覺到,袁福通眸中那抹未加掩飾的殺機。
“大商使臣費仲。”
“大商使臣尤渾。”
“拜見大將軍。”
費仲與尤渾踏進營帳,四周投來的視線如刀鋒般刮過肌膚。
尤其是袁福通那雙冷冽的眼,看得兩人脊背發僵。
費仲強壓住戰栗,擠出笑容開口:
“拖出去斬了,用他們的血祭王將軍的旗,告慰英魂。”
袁福通根本不打算容他們多言,直接下令。
帳外立刻踏入兩名兵士,雪亮的刀鋒當即架上費仲脖頸,推著二人就要往外走。
“將軍!我等是攜誠意而來,對北海——實有天大的喜訊!”
費仲雙腿發軟,幾乎癱倒,他何曾經曆過這等場麵,隻得扯開嗓子高喊。
隻盼袁福通能轉念。
“喜訊?還是天大的喜訊?”
費仲的話到底勾起了袁福通一絲興致。
他輕輕搖晃手中銅樽,似在斟酌是否要聽下去。
兩旁諸侯皆靜默不語,但眼中閃動的光泄露了他們的好奇——他們也想知道,商朝究竟要玩什麼把戲。
見袁福通遲疑,費仲如抓住救命浮木,急聲道:“此事若成,不止化解眼前乾戈,更可結長久之誼,實乃一本萬利之策!”
“且慢。”
袁福通抬起手。
他執起案旁酒壺,徐徐晃了晃其中瓊漿,輕笑一聲:“我給你一壺酒的光景。
若說出的答案令我滿意,或可留你們性命;若不然……”
他話音驟冷,寒意砭骨,“明年的今日,便是二位忌辰。”
尤渾聞聲癱軟在地。
費仲咬牙壓住恐懼,將林柏納妃之事和盤托出。
隨著他的敘述,袁福通與帳內諸侯的神情漸漸變得微妙,甚至有人交頭接耳起來——顯然,其中已有人心動。
瞥見希望,費仲心頭一喜,趁勢再添薪火:“此計若成,諸位便是大商國戚,享商朝俸祿,榮華富貴,當與天下共之。”
“狂妄!”
費仲正沉浸於慷慨陳詞的激昂中,袁福通一聲斷喝卻如冰水澆頭,將他猛然拽回現實。
袁福通緩緩擊掌,嘴角噙著一絲譏誚:“好一個妙計,好一番佳音。
可惜諸位似乎忘了眼下的處境——如今你們是砧板上的魚肉,而我們,纔是執刀之人。”
他絲毫不掩飾對朝歌方麵所獻計策的輕蔑,冷然續道:“既要談和,便須拿出誠意。
納妃?何不讓你大商的公主遠嫁北海,以示誠意?”
這番冰冷言語堵得費仲啞口無言,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
與此同時,一個模糊的念頭掠過他心頭:他雖不諳兵事,卻也從這交鋒中隱約察覺,北海所圖恐怕遠不止眼前之爭,他們暗中積蓄的力量,究竟在謀劃什麼?
“拖出去,斬首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