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忽起喧嘩,比乾聞聲疾步而去。
人群圍作一團, ** 立著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一名女子的手腕。
女子額前鮮血淋漓,顯是遭了重擊。
圍觀者紛紛斥罵:“老糊塗!這般標緻的人也下得去手!”
“活生生把人 ** ,還攥著不放!”
那老者卻閉目凝神,對周遭罵聲充耳不聞。
幾名壯漢擠出人群欲上前捆人,忽聞一聲:“本相比乾在此——何事喧嚷?”
場麵霎時靜下。
比乾近前細觀,見老者仍緊握死者手腕,不由蹙眉:人既已亡,何故如此失禮?
一漢子稟道:“這野道士見色起意, ** 姑娘不說,還硬說她是妖精所化。”
“妖精?”
比乾心頭微震,看向女子麵容——縱然生機已絕,那眉眼間仍凝著股勾魂攝魄的豔光。
此時薑子牙心中暗湧波瀾。
他晨起卜卦,算得今日必有貴人相援,卻未料竟是當朝丞相。
指間力道又重三分,被他扣住的玉石琵琶精在軀殼內哀哀求饒,他卻絲毫不鬆。
“小人豈敢欺瞞丞相。”
薑子牙沉聲道,“此女已被妖物附體,此刻若鬆手,妖精必遁走無蹤。”
比乾為官數十載,凡事皆求實證:“你如何證明?”
空口白話終究難以服眾。
“我無法自證。”
“但若想看清 ** ,需以三昧真火焚之,其本相自現。”
薑子牙話音沉靜,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力道。
“區區玄仙,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你不過是見這女子容貌姣好,便起了邪念。”
“遭她拒絕後竟狠 ** 手,如今還想狡辯?”
“在此胡言亂語,莫非是想藉機脫身?”
朝歌城中修行者眾多,此時已聚攏不少人在旁圍觀。
“我雖道行淺薄,卻生了一雙能辨妖異的眼睛。
若不信,諸位可上前細察。”
薑子牙神色依然平靜。
“你已害了這姑娘,我若近前,你反誣於我,我又該如何辯解?”
那男子緊盯著薑子牙,步步緊逼,擺明要看他如何收場。
周圍眾人也隨之附和。
“既是修道之人,何必在此故弄玄虛?”
“此女是否為妖,我等難道看不出來?”
聲浪再度掀起。
比乾望著眼前紛亂景象,額角隱隱作痛。
他心底原是偏向薑子牙的,可眾人七嘴八舌之下,那份確信也動搖起來。
“前方巷中有一具白骨。
若我所料不差,應是前幾日出現在醉香樓的那位太乙玄仙。”
薑子牙抬手遙指不遠處的窄巷,語氣淡然:
這幾 ** 暗中跟隨胡喜媚,親眼見證那位太乙玄仙如何一步步淪亡在她手中。
“什麼?”
“那人……竟已死了?”
眾人心頭俱是一震。
誰都不曾想到,不久前還氣焰囂張的漢子,如今竟化作一具枯骨。
更令人膽寒的是,下此毒手的竟是眼前這看似柔弱的女子。
一陣後怕的涼意爬上脊背,有人暗自慶幸當初招惹她的不是自己。
“走,去看看!”
仍有人不信,徑自朝巷中走去。
直到看見牆角那具乾癟如柴的屍骸,所有質疑都噎在喉間。
昔日魁梧的漢子,如今隻剩一層薄皮裹著嶙峋瘦骨,靜靜蜷在陰影深處。
那緊貼著骨骼的麵板輪廓,幾乎是從同一具軀體上剝離下來的模樣。
比乾隻瞥了一眼來者麵上的神色,便已洞悉了答案。
“隨我來。”
他轉身,衣袍拂過冰冷的石階,“你跟在後麵,我們去見大王。”
這些日子,朝歌城裡流言紛擾,卻從未有妖物現形的傳聞。
這樣的事,終究要等林柏來定奪。
聽聞即將入宮,薑子牙垂首不語,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
離冀州城不遠的官道上。
馬車在顛簸中前行。
蘇妲己倚著車窗,目光越過飛揚的塵土,回望那座在視野裡漸漸模糊的城郭。
淚水無聲地漫過眼眶——她不曾想過,自己會有踏入深宮的一天;更不曾想過,親自送她走上這條路的,竟是自己的父親。
蘇護騎馬行在車隊前方,背脊挺得筆直,臉色卻像蒙了一層灰燼。
想到尚在繈褓中的幼子,想到蘇氏一族百年的根基,他隻能將喉間的苦澀狠狠嚥下,任它在胸腔裡灼燒。
蘇全忠策馬跟在父親身側。
沉默許久,他忽然壓低聲音,字字像是從齒縫裡迸出來:“父親,我們反了吧。
眼下還在自家地界,宮牆再高也困不住我們——”
話音未落,一記沉重的耳光已摑在他臉上。
“逆子!”
蘇護的手仍在顫抖,“若非你屢次妄為,何至於此?我說的話,你何曾聽進去半分?莽撞衝動,你何時才能明白輕重!”
“父親……”
蘇全忠捂住 ** 辣的臉頰,眼眶通紅。
他望著父親——那個曾經目光如炬、彷彿能扛起整片冀州天空的男人,不知何時已鬢髮斑白,連挺直的肩背也顯出嶙峋的弧度。
他想說些什麼,可千頭萬緒堵在咽喉,竟尋不到一個字的出口。
蘇護卻像是看透了他所有未儘的言語。
老人長長歎了口氣,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兒子肩頭,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君王在上,臣子在下,自古便是如此。
倘若我們當真踏出那一步……就憑冀州一隅之地,如何抵擋王師的鐵蹄?”
不是不願反。
是不能反。
他比誰都清楚:今日若豎起叛旗,明日蘇氏的門前,便會淌滿九族之血。
暮色四合,天地間最後一縷天光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蘇護傳令全軍就地紮營。
夜色如墨,無聲無息地漫溢開來,彷彿一頭蟄伏已久的龐然巨物,緩緩合攏了它那無形的巨口,將整支隊伍納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之中。
“照此腳程,不出三日便可抵達朝歌。
傳令各營,今夜需格外警醒,不得有絲毫懈怠。”
蘇護仰首望著天際那輪剛剛探出雲層的冷月,對身旁的長子蘇全忠沉聲吩咐道。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他心頭縈繞不去,像是平靜水麵下暗湧的渦流,預示著某種未知的變故。
蘇全忠領命,正欲轉身出帳佈置,帳外遠處卻驟然炸開一片驚恐的喧嘩。
“妖……妖怪!”
“有妖物啊!”
呼喊聲撕裂了夜的寂靜。
蘇護聞聲色變,甚至來不及等兒子出帳,身形已如離弦之箭,直衝向女兒蘇妲己的營帳。
帳門外,原本值守的兩名兵卒已癱軟在地,麵無人色,手指抖得如同風中秋葉,直直指向帳內,口中隻剩破碎不成句的驚囈。
蘇護無暇細聽,一把掀開厚重的帳簾,疾步闖入。
隻見蘇妲己瑟縮在帳角,一見父親身影,便如受驚雛鳥般撲入他懷中,聲音帶著顫意:“爹爹,帳裡有……有怪物。”
“莫怕,為父在此。”
蘇護一麵溫言撫慰,寬厚手掌輕拍女兒單薄的肩背,一麵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帳內每一寸角落。
燭火搖曳,陳設如常,並無絲毫異狀。
退出營帳後,蘇護眉宇間的凝重之色卻更深了。
方纔那一抱之間,某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掠過心頭。
女兒撲來時身軀的微顫,眼中瞬間掠過的神色……那似乎並非純粹的恐懼,倒更像一層精心敷設的薄紗,底下藏著彆樣的幽光。
夜色正濃,他將這縷疑慮悄然壓入心底深處,未露分毫。
……
王宮深處,寢殿內燈火通明,卻更襯得獨坐案前的林柏有些意興闌珊。
薑皇後與眾妃皆有孕在身,他隻得獨自麵對這漫漫長夜。
“玉石琵琶精……薑子牙……”
他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案幾,唇角勾起一絲意味複雜的弧度。
這兩位的糾葛,在他所知的那段“前世”
因果裡,可謂是一段啼笑皆非的孽緣。
那琵琶精正是栽在薑子牙手中,被三昧真火煉回原形,由此結下深仇,引得蘇妲己後續一連串的報複——驅逐薑子牙,算計比乾剖心,乃至武成王黃飛虎的家破人亡。
如今棋局重布,他又該如何落子?
聽聞那玉石琵琶精亦是世間罕有的靈物,姿容絕世,隻是……林柏眉頭微蹙,眼前浮現出那位已達太乙玄仙之境的身影,心中權衡的天平左右搖擺,一時難有定論。
夜色漸深,殿中燭火搖曳。
那玉石琵琶精雖暫未妄動,卻終究並非清白之身。
若就此讓薑子牙以真火焚之,待她現出原形再行決斷,或許更為穩妥。
“長夜漫漫,若當真後宮充盈,又何來這般愁緒。”
林柏抬手欲飲,目光落進杯中渾濁的酒液,動作又頓住了。
來自另一個時代的魂魄,終究難以習慣這般粗釀。
這酒在他口中淡如清水,且未經澄濾,浮著細密的濁痕。
他重新執起杯盞,輕輕晃盪,琥珀色的微光在壁間搖曳。
“聽聞朝歌城中,以醉香樓為酒肆之冠……不知那裡的佳釀,又是何等滋味?”
陰影深處傳來低啞的迴應:“屬下即刻去探。”
“不如……你隨我親往一觀?”
林柏忽然生出興致。
自踏入此世,他尚未真正走出這重重宮牆。
終日困於四方殿宇,繁華皆在傳聞之中,倒也難怪曆代君王易陷溫柔之鄉——
正如久閒之人漸失奔波之心,這沉溺般的怠惰,竟令人難以掙脫。
想明白蘇妲己此番來意之後,他心中鬱結稍解。
隻要子嗣綿延不絕,王朝根基穩固,縱是聖人臨世,亦難撼動他分毫。
“大王,此舉不妥。”
暗處那人已伏跪於地,聲音壓得更低。
“罷了,不為難你。”
林柏擺擺手,掩口打了個哈欠,轉身朝寢榻走去。
掠過屏風時,他眼尾瞥見靜立一旁的宮女,腳步未停,隻淡淡拋下一句:
“今夜你留在外間伺候。”
***
相國府書房,燈燭通明。
比乾凝視著薑子牙緊扣女子腕部的手,眉頭深鎖:
“道長之意是……若此刻鬆手,這附身的妖物便會遁走?”
他仍難以信服。
亡者已僵冷數時辰,怎會再有複生之機?
“正是。”
薑子牙指節未鬆,目光如炬,“此女體內所藏,乃玉石琵琶精。
妖靈狡黠,最擅欺瞞遁形,不可不防。”
他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彷彿早已窺見無形中的波瀾。
比乾將事情稟報給林柏時,林柏卻將處置的時辰推到了次日。
他有意讓聚集在朝歌的能人異士施展本領,借胡喜媚這妖物試試眾人的深淺。
薑子牙以天眼審視著那女子體內藏匿的胡喜媚,暗自慶幸身懷神封榜,否則也難以識破她的真身。
雖心中疑雲重重,此刻卻不是追問的場合。
“道長今夜在何處歇息?”
比乾問道。
“求道長饒命……小妖再也不敢了……”
被困在肉身裡的胡喜媚幾近絕望,彷彿已看見明日下場。
千年修行何其不易,難道真要毀於一旦?想到此處,她更是哀泣不止,盼能打動薑子牙一絲心軟。
“降妖除魔本是修道人的本分,”
薑子牙聲音冷峻,“休得在此蠱惑人心。”
對她的哀求恍若未聞。
胡喜媚心急如焚,卻不敢吐露女媧娘孃的名號。
玉虛宮門人她得罪不起,娘娘那邊亦不敢觸怒——進退皆難,結局似乎已定。
她不甘地懷疑:難道娘娘所傳法訣有假?
“得告訴大姐……得把這訊息傳出去……”
她猛然想起尚在冀州途中、正往朝歌而來的狐狸精。
倘若狐狸精也如自己一般附身於蘇妲己,被這薑子牙識破,軒轅墳三姐妹恐怕真要全軍覆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