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
他低吼一聲,帳內燭火隨之劇烈搖曳。
袁福通憶起那十五萬埋骨他鄉的將士,胸口便如刀絞般陣陣抽痛。
“將軍,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各路諸侯已在催促,要我們儘快同大商來使商談,他們不願違逆女媧娘孃的法旨。”
身旁的副將低聲請示。
“你派人去傳話,條件可以放低,隻需一千之數。
若不應允,我便親率鐵騎踏碎朝歌,屆時想要之物自然到手。”
袁福通眼底掠過一絲寒光。
女媧法旨雖在,可他背後站著的並非隻有這位聖人。
那人許下的承諾,實在令人難以抗拒。
“這……”
副將麵露遲疑,女媧娘孃的旨意他豈敢違背。
見他猶豫,袁福通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
副將的身軀如同被重錘擊中,猛地向後飛撞出去,鮮血噴濺,當即氣絕身亡。
帳中眾人駭然失色,紛紛後退,一時噤若寒蟬。
“現在可知道該怎麼做了?若還有人不從,他便是個例子。”
袁福通冰冷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煞白的臉。
既是博弈,他倒要瞧瞧聞仲能拿出什麼手段。
聞仲將袁福通傳來的信箋擲在案上,抬眼直視階下戰栗的來使,聲音沉冷:“好大的口氣,竟敢揚言踏平我大商。
那我便等著看,袁福通究竟有何等本事。”
那北海使者僵立原地,冷汗浸透衣背,心中叫苦不迭,隻盼這位太師莫要遷怒於自己。
聞仲再度開口:“回去告訴袁將軍,此事絕無妥協餘地。
他若真想要,便親自來取,聞仲在此恭候。”
國之秘藏,豈容外人覬覦。
旁側的費仲與尤渾交換了一個眼神,知是時機已至,雙雙上前含笑拱手:“太師,此事不妨交由我二人前去周旋。
必不負大王所托,亦不讓太師失望。”
北海納妃之議本由他們提起,成敗關乎切身利害,自然不願拖延。
聞仲略一頷首,並未阻攔。
他明白此事需由專司其職者處置,何況二人隨武成王遠赴北海,正是為此而來。
“那便有勞二位大人了。”
他緩緩說道。
費仲與尤渾憑藉巧舌如簧的說辭,加上女媧娘娘法旨的威壓,終究令袁福通低下了頭顱。
納妃之事順利推進,那場在傳說中要綿延十五載的烽火,在第七個年頭便戛然而止。
不足一月,費仲與尤渾已攜北海七十二位佳人,在黃飛虎率軍護衛下,踏上了返回朝歌的旅途。
聞仲太師則暫留北海,著手最後的善後與佈防。
儘管七十二路諸侯已俯首稱臣,聞仲心中卻始終懸著一塊巨石——隻要袁福通尚存一日,北地的安寧便如沙上樓閣,風雨可摧。
……
朝歌王宮深處,林柏注視著殿下的薑子牙,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薑大夫,思慮得如何了?”
一切皆如那既定的軌跡上演,蘇妲己果然將目光投向了薑子牙。
麵對那傾國傾城的嫵媚,林柏終究順了她的意願,命薑子牙督造鹿台之工。
“大王,”
薑子牙躬身,言辭懇切,“北海戰事方歇,摘星樓尚未竣工,此時再興鹿台,必耗損國力,勞役百姓,恐非社稷之福。”
此等徒耗民力、有傷天和之事,他斷不能從命。
屆時,不知又將有多少枯骨埋於黃土。
他的餘光掠過一旁靜立的蘇妲己,心中暗歎:“這狐妖,終究是要對我出手了。”
萬千思緒在他心底悄然流轉。
林柏眼簾微垂。
依照原有的命數,薑子牙正是因力諫鹿台之事觸怒君王,繼而遭致殺身之禍,被迫遠走西岐,由此拉開封神序幕。
他暗自思忖:“莫非這洪流,依舊朝著既定方向奔湧?”
他比誰都清楚,薑子牙乃應劫而生之人,此刻的命運避無可避。
既如此,不如順勢推他一把。
這亦是一個契機,一個能將西伯侯及其黨羽連根拔起的絕佳藉口。
他雖看似疏於朝政,卻對四方諸侯各懷的異心瞭如指掌。
若王權稍顯頹勢,這些蟄伏的野心必將化為燎原兵火。
他絕不容許自己落得如後世周天子那般權柄儘失、形同虛設的下場。
將權柄徹底收歸君王之手,纔是當下重中之重。
思及此處,林柏緩緩開口,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我大商承天眷顧,這些年風調雨順,國富民強。
薑大夫,莫非是欲違逆孤的王命?”
林柏的神色驟然轉冷,森然氣息無聲籠罩了整個殿堂。
立於禦座旁的比乾麪色微動,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請大王暫息雷霆之怒。
薑大夫所言,想來也是為社稷根基考量。
如今國庫確不豐盈,若再興土木,恐傷民力。”
殿中眾臣接連出列,紛紛為薑子牙陳情開解。
這情形令林柏略感意外——短短時日,此人竟已在朝中織就這般人脈。
但今日必要將他留在宮中。
他遂緩聲開口:“昨夜孤夢有仙客將至,修建鹿台正是為迎仙家降臨。
此等重任,除薑大夫外無人可擔。”
見林柏步步緊逼,薑子牙心中暗歎。
晨起時便覺眉間跳動,預感禍事將近,未料來得如此迅疾。
此刻不宜觸怒君王,他拱手道:“大王,此事關係重大,可否容臣細細思量?”
話音未落,一隻青銅酒爵已挾風擲來。
薑子牙側身避過,隻見林柏霍然起身,厲聲道:“放肆!你三番推諉,真當孤王看不透麼?”
“臣不敢。”
薑子牙垂首行禮,眼底卻已結霜。
他下山本為尋覓明主,而眼前這位君王,與史冊所載的暴戾之徒有何分彆?去意在此刻悄然萌生。
目光掠過林柏身側那道窈窕身影——蘇妲己正含笑而坐,薑子牙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若再滯留,隻怕真要殞命於此。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來人。”
林柏的聲音斬開寂靜,“拖出去,斬。”
殿中驟然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比乾瞳孔驟縮,急趨禦座前:“大王不可!鹿台之事尚需……”
“王叔也要插手?”
林柏平淡的詢問像薄刃般切入比乾胸膛,令他僵立當場。
兩名甲士應聲入殿。
薑子牙望向上首那張冰冷的麵容,忽然輕笑:“商朝氣數將儘,這萬裡山河,終要毀於暴君之手。”
話音落處,人影已杳。
滿殿驚呼炸開,餘音在雕梁間久久顫動。
林柏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這些人尚未感知到國運深處那隱秘的流轉,他想。
待北海那些諸侯之女真到了眼前,不知這些殿上諸公,又會是怎樣一副麵孔。
他麵上卻浮起一層寒霜,聲音冷硬地傳遍大殿:“荒唐之言,亂我朝綱。
傳令:凡擒獲薑尚者,賞萬金。”
“報——”
殿外忽有軍士疾步入內,雙手呈上一卷簡牘:“北海捷報!費仲大人已攜北海七十二路諸侯之女,正赴朝歌途中。”
滿朝文武驟然一靜,隨即湧起低低的驚嘩。
當初費仲奉命北行,無人當真以為他能成事——北海之局盤根錯節,豈是輕易可解?誰知不過三十餘日,竟真有佳音傳來。
連林柏也微微一怔。
聞仲七年未平的烽火,竟被這兩人一月撫定?
“好!”
他忽而朗聲大笑,指尖在禦座扶手上輕叩三下,“果真是孤選中的人。
誰再妄言大商氣數將儘?今日之勢,分明是旭日當空。”
群臣頓時賀聲如潮,頌詞紛至。
林柏受著這些早已聽慣的諛辭,心思卻已轉到彆處——那座鹿台的修築,該交給崇侯虎去辦了。
……
三月後,朝歌城門洞開。
武成王黃飛虎率鐵騎護著一列車駕緩緩入城。
納妃之典旋即啟幕,鐘鼓笙簫震動九闕。
人王新迎七十二位諸侯之女,其儀之盛,竟不遜於當年立後。
這既是慶典,亦是給天下諸侯看的威儀。
典儀綿延數日,席間某些諸侯的臉色漸漸複雜起來。
那些暗懷心思的,此刻也隻得將念頭默默壓迴心底。
待最後一曲禮樂終了,所有新妃皆已安置於深宮。
林柏此後時常出入後宮,不過半年光景,七十二位 ** 竟相繼有孕。
先前兩位貴妃亦先後誕下王子,一時宮闈內外喜氣縈繞。
唯有蘇妲己的寢殿,始終未有動靜。
……
黃飛虎甫回朝歌府邸,便見丞相府的家臣靜候門前。
“武成王,”
來人躬身,“丞相請王爺過府一敘。”
比乾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將薑子牙如何被迫倉皇離去的經過緩緩道來。
黃飛虎聽罷,麵色驟然一變,手中茶盞幾乎脫手——他不過離朝四月,竟已生出這般變故。
他猛地自座中起身:“丞相可知子牙兄如今去向?”
他原以為薑子牙縱使要走,也必會與比乾作彆。
比乾卻緩緩搖頭:“我亦不知。
連他家中新婦,也毫無頭緒。”
“新婦?”
黃飛虎怔住,隻覺自己彷彿錯過了數月光陰。
比乾這纔將暗中為薑子牙操辦婚聘之事細細說明。
黃飛虎長歎一聲:“大王此番實在糊塗!子牙兄雖年歲稍長,卻是心思深細的棟梁之材,於大商而言何其珍貴。”
比乾神色忽然沉肅下來:“事已至此,多言無益。
眼下另有一樁要緊事,須與武成王商議。”
見比乾如此鄭重,黃飛虎當即凝神:“丞相請講。”
“前幾日蘇妲己所謂邀仙家赴宴,實則招來的皆是狐妖之流。”
比乾壓低聲音,“我恐其日久危及大王,本與子牙兄議定,待聞太師回朝便除此禍患,豈料變故突生……”
黃飛虎心頭一震:“丞相可有應對之策?”
如今薑子牙已去,聞仲遠在北海,朝中能擔此事者,唯餘他們二人。
比乾起身踱至門邊,推門細察廊外動靜,方掩緊門扉回至黃飛虎身側,聲如蚊蚋:“子牙兄離去前曾透露,那些妖狐巢穴正在軒轅墳中。
平日入宮蠱惑大王的,當是其中道行較深的幾隻。”
黃飛虎沉吟片刻:“丞相莫非想直搗其穴?”
“大商數百載基業,豈能葬送於妖孽之手?”
比乾眼中閃過決然之色,“大王受其矇蔽,你我為人臣子,總該為君分憂。”
這些時日天子的種種行徑,比乾看在眼裡,憂心如焚。
若再放任,江山恐將傾覆。
二人相視頷首,心中計議已定,隻待時機到來。
然而他們無從得知,此刻發生的一切儘在林柏的預料之中。
他獨自立於王宮高閣,目光穿過重重宮牆,落在遠方縱橫交錯的街巷之間,心頭卻如壓著巨石般沉重。
“王叔啊,但願你們莫要行那糊塗事。”
他比誰都清楚,今日自己設計逼走薑子牙之後,不出多時,比乾便會與黃飛虎聯手,直撲軒轅墳,將蘇妲己的狐族子孫焚燒殆儘。
正因這場殺戮,蘇妲己纔會展開殘酷報複——比乾將被剜心而亡,黃飛虎亦將眼睜睜看著妻妹殞命。
可近來林柏分明察覺到,自從蘇妲己懷有身孕,性情竟日漸溫軟。
許是目睹玉石琵琶精被薑子牙打出原形,她對那老道始終恨意難消,這纔有了白日的 ** 。
“薑子牙……”
林柏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若非他有意網開一麵,這位天命所歸的應劫之人,早已身首異處,哪還有逃脫的機會?
“大王在看什麼?”
正沉思間,一具溫軟的身軀忽從背後貼了上來。
蘇妲己如藤蔓般攀住他的肩頸,幽香縈繞,令林柏心神微微一蕩。
“愛妃怎麼出來了?當心受涼。”
他解開外袍,露出精悍的胸膛,轉而將衣衫輕輕披在蘇妲己肩上。
蘇妲己心頭一暖,眸中漾開纏綿的情意,輕聲道:“明日又有仙家要來宮中做客,大王覺得可好?”
“哈哈,自然極好!”
林柏朗聲笑道,“仙家願臨大商,是國運昌隆之兆,可見我朝正如旭日當空。”
可他心底明鏡似的——所謂仙家,不過是一群狐狸精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