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福通厲聲下令,“將首級懸於營門之上,以祭王將軍在天之靈。”
這一次,他顯然動了真怒。
然而話音未落,一道清泠如泉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
“準其所請,允納妃之議。”
這熟悉的聲音彷彿帶著無形的禁錮之力,令袁福通驟然僵在原地,一時竟不知所措。
“女媧娘娘……”
他慌忙以神念迴應,“可是尊者另有法旨?”
兩邊皆是他不敢開罪的存在,尤其是這位執掌天下妖族的尊神,更是他名義上的主宰。
“你,可有異議?”
那聲音再度傳來,依舊平靜無波。
袁福通心中疑竇叢生,卻不敢有半分違逆,隻得急忙召人將費仲二人重新請入帳中。
方纔袁福通與神秘存在的對話並未刻意遮掩,當“女媧娘娘”
四字落入耳中,在座諸侯無不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袁福通,急切想知曉其中玄機。
袁福通卻未理會眾人,轉而與費仲二人低聲商議起來。
死裡逃生的費仲暗自鬆了口氣,見事情尚有轉圜餘地,自然極力配合。
隻是女媧之名已如一顆種子,被他悄然埋入心底。
萬裡之外,女媧宮中。
一泓碧水如鏡,女媧 ** 潭邊,目光隨著水中遊魚緩緩流轉,似在沉思。
身著五彩霞衣的侍女金寧垂首侍立一旁,輕聲稟報:“娘娘,法旨已傳予袁福通。”
女媧微微頷首,未看侍女,隻望著潭中自在的魚影,忽然開口:“你可是在想,我為何會允準人王納妃之事?”
女媧提及此事時,金寧也將心中埋藏的疑問輕聲吐露:“那紂王暴戾無常,沉溺酒色,昔日竟敢在廟中 ** 娘娘聖威,理當受千刀萬剮之刑。
可此番娘娘卻反出手相助,奴婢實在難以明白。”
女媧遙望天際,目光彷彿穿透雲層,緩聲道:“他雖為人間 ** ,受億萬人族氣運護持,尋常妖魔不能侵,仙神亦需退避,終究不過一介凡胎。”
金寧自幼隨侍娘娘左右,靈慧非常,頃刻間便領悟話中深意。
她姣好的容顏浮起驚愕之色:“難道……我等是遭了他人的算計?”
女媧乃聖人之尊,更是萬妖之祖,誰敢如此大膽?
女媧並未直接回答,隻繼續道:“紂王雖昏聵荒唐,卻在知我身份後仍敢題詩輕薄,這般膽量,豈是他一人能有。”
此事令女媧恍然察覺背後蹊蹺。
昔日元始天尊前來,請她遣北海妖族牽製聞仲,令其遠離朝歌,好讓紂王肆意妄為——原來一切早有安排。
她心中暗忖:“爾等佈下此局,隻怕是錯看了我的棋路。”
……
袁福通望著眼前的費仲,長長一歎。
本以為可率妖族鐵蹄踏破大商山河,誰料形勢陡轉,竟落得如此境地。
他暗自思量:“不知那位尊者得知這般結果,會是何等神情。”
當初元始天尊親自尋他,令他主持北海起兵之事。
憑其高深法力與女媧娘娘之名,北海諸侯皆不得不從,共舉反旗。
如今卻隻剩殘局難收。
費仲與尤渾自接到聖旨後,臉上笑意便未褪去。
此番立功,既能在聞太師麵前揚眉,更可討得林柏歡心。
二人深知朝中眾臣向來鄙其行事,屢次向林柏進言彈劾,這些他們都一一記在心裡。
如今,看那些老臣還能再說什麼。
袁福通道:“我等願接受為大王納妃之議,但亦有幾項請求。”
“將軍但說無妨,凡能辦到,必竭力滿足。”
尤渾趕忙應承。
方纔一番對峙,幾乎嚇破他的膽。
女媧顯聖止住殺伐的那一刻,烽火邊緣的兩道身影才免於血濺五步。
事後回想,他脊背仍會竄起一絲寒意。
費仲頷首示意:“將軍但說無妨。”
袁福通眼底燃著灼熱的光:“條件倒也簡單。
聽聞朝歌近日煉成一批神兵,我們隻要一萬件。”
此前一戰始終橫亙在他心頭。
究竟是何等利器,竟能摧垮他十五萬精銳?那場阻擊黃飛虎十萬兵馬的戰役,最終竟落得全軍覆冇,連他麾下愛將王利也喪命於黃飛虎劍下。
如此威能,何人可擋?
“這……”
費仲與尤渾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讀出了拒絕。
費仲率先展露笑容:“此等大事,末將不敢擅決,須稟報聞太師定奪。
將軍可還有他事?”
國器豈可輕授外人?將利劍交予敵手,無異於自掘墳墓。
袁福通對這般反應早有預料。
他亦含笑拱手:“那便勞煩二位大人了。”
此刻溫文姿態,與先前判若兩人。
辭彆後,費仲二人匆匆回營,將袁福通所求原原本本呈報聞太師,更不敢隱瞞女媧現身調停及袁福通意圖進犯大商之事。
“女媧娘娘……”
聞太師眉峰驟然聚攏,憂色漫上臉龐。
聖人之意莫測,他不敢妄加揣度。
侍立一旁的黃飛虎開口道:“娘娘既願出麵迴護,可見當日大王在女媧廟題詩之事,背後必有隱情。”
那時女媧盛怒之下幾欲誅殺林柏,若非人族氣運相護,恐怕早已身首分離。
“但願如此。”
聞太師長歎一聲。
這些夜觀天象,他最深的憂慮終究映現——紫微星輝日漸黯淡,昭示大商國運將逢巨劫,甚至有傾覆之危。
縱使他身為截教門人,道法超凡,麵對這煌煌天意,亦覺沉重如山。
聞仲凝視著掌中劍鋒,寒光映出他眼底深沉的愧色。
縱有擎天之力,在這浩浩天道麵前,終究渺如塵埃。
若社稷當真傾覆,九泉之下,該以何顏麵對列祖列宗?
“太師……”
費仲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袁福通那邊,究竟如何答覆?”
這位近臣眉宇間鎖著焦躁。
於他而言,那些關乎國運的深遠思慮太過縹緲,此刻隻盼早日了結這苦差,離開這片荒蕪之地。
“不可。”
黃飛虎斬釘截鐵地打斷,“新製兵刃關乎國本,豈能拱手讓人?”
他眼前又浮現出沙場血光,那些憑藉利器在敵陣中撕開缺口的瞬間。
若讓對手握住同樣的鋒芒,無異於親手將刀柄遞向自己將士的咽喉。
聞仲指腹緩緩撫過劍鞘上古樸的紋路,倏然拔劍出鞘。
劍身清鳴如龍吟,幽光流淌間彷彿蘊著山河之力。”武成王所言極是。”
他目光如炬,“袁福通若想要,便讓他親自來取。”
這器物落在修道者手中或許尋常,可若交由凡人軍陣,便是翻天覆地的變革——旁人需竭儘全力方能劈開的鐵甲,持此刃者隻需輕描淡寫一揮。
更可怕的是,此物竟能如粟米般源源不斷鑄造而出。
倘若讓北海蔘透其中奧秘,大商的城樓恐怕再也擋不住北地的鐵蹄。
“那我們……”
費仲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更低。
“等。”
聞仲還劍入鞘,金屬咬合的脆響在帳中格外清晰,“既是女媧娘娘法旨,袁福通必不敢違。
靜候便是,他們自會前來。”
博弈的棋局,此刻才真正布開。
百裡外的北海大營,袁福通同樣在等待。
帳下諸侯按劍而坐,麵色鐵青。”將軍,”
他嗓音乾澀,“與殷商聯姻之事……當真是娘娘聖意?”
寧可血戰至死,他也不願接受這般結局。
滿帳目光皆聚焦於主座之上。
唯有袁福通能直通媧皇宮,餘者皆需借巫祝之法艱難溝通,每一次祭祀都要耗費半腔心血。
袁福通垂目看著案上龜甲裂痕,那些蜿蜒的細紋彷彿命運的脈絡。
他冇有回答,隻將掌心緩緩覆上那些灼刻的紋路,帳外北風呼嘯如遠古的歎息。
袁福通長歎一聲,低聲道:“既是女媧娘孃親口所言,我等便依娘娘旨意行事罷。
如今除了靜候,已無他法可施。”
***
寢宮之外,林柏佇立廊下。
內室傳來陣陣淒厲的呼喊,那聲音如刀鋒刮過耳膜,竟在他心底撩起一絲無端的焦灼。
薑皇後懷胎十月,終是到了臨盆之時。
他身側還立著兩個孩童。
殷郊與殷洪一左一右緊挨著他,兩雙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袍袖,指節都泛了白。
屋內每一聲痛呼傳來,那兩隻小手便抖一下,彷彿生怕母親會就此消散似的。
望著這兩個孩子,林柏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煩悶。
說是骨肉,血脈裡確然流淌著他的氣息;說不是,卻又隔著一層說不清的疏離。
他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目光重新凝向緊閉的宮門——這是薑氏頭次生產,他也想瞧瞧,那所謂的“係統”
究竟會給出怎樣的迴應。
“父王……”
殷洪仰起小臉,一雙澄澈的眼眸裡漾著水光,嗓音軟糯,“母後會平安的,對嗎?”
任誰也難想象,這般惹人憐愛的孩童,日後竟會成為翻天印的主人,行那叛師逆道之事。
林柏垂下視線,撫了撫他的發頂,溫聲道:“自然無事。”
話雖如此,他心底卻隱隱懸著。
尋常生產不過數個時辰,薑氏卻已掙紮了一整日,至今未有分曉。
這畢竟是他第一個將誕於世的孩子,不覺間,竟也生出幾分真切的牽掛。
不遠處的蘇妲己靜靜望著這一切。
她一手輕按在微隆的腹間,低聲自語:“你……也會待我們這般好嗎?”
人妖結合,在洪荒並非奇事。
可她所懷的,終究是人王之嗣,承接著人族綿延的氣運。
是福是禍,無人能斷。
前些時日,她說動林柏修築摘星樓,想到昔日姐妹或可藉此重生,心中對這人王不由又貼近了幾分。
若她知道,林柏答應此事,不過是為著玉石琵琶精那副絕色容顏——
不知那時,她又會是何心情。
就在此時,一聲格外尖銳的痛呼劃破宮闕!
幾乎同時,林柏腦海中響起一道冰冷的提示:
“恭喜宿主,首個子嗣降生。
是否提取修為獎勵?”
他冇有立刻迴應,隻迅速喚出了那麵唯有自己能見的虛影麵板。
其上字跡清晰:
宿主:帝辛
林柏凝視著眼前浮現的虛幻字跡,心緒難平。
旁人需苦修十載方能累積的修為,他僅用了十月光陰便輕鬆獲得。
更令他期待的是,兩位貴妃腹中的骨肉即將降生,屆時又將為他帶來三十載的修為增長。
這尚且未將蘇妲己可能帶來的變數計算在內——想到那位身份特殊的女子,他心底便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人與妖的界限,終究有所不同。
殿內祥光未散,薑子牙的身影已悄然顯現。
他向著林柏施禮道:“恭賀大王喜獲麟兒。”
林柏見是他,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語氣平淡:“道長此來,所為何事?”
薑子牙態度恭謹:“方纔貧道見天現異彩,霞光垂落宮闈,感應到新生的王子與貧道似有緣法牽連。”
“收徒?”
林柏微微後仰,倚在雕花王座之中,目光沉靜地打量著階下的道人。
世人皆知,這位闡教門人在諸多同輩中修為算不得高深,甚至不及某些二代 ** 。
此刻竟想將主意打到剛出生的王嗣身上,林柏隻覺得有些荒謬。
在這天地劫數將起的關頭,那些大教中的存在,最擅長的便是尋人代己應劫,尤其是截教一脈,對此道更是嫻熟無比。
但薑子牙既已當麵提出,他亦不便直接回絕,隻淡然一笑:“王兒尚在繈褓,朕意讓他留在宮中養育。
修行之事,待他年歲稍長再議不遲。”
對於這個答覆,薑子牙似乎早有預料,躬身道:“大王思慮周全,是貧道心急了。”
言罷,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殿角某處陰影,隨即行禮告退。
那陰影之中,蘇妲己暗自咬緊了銀牙。
若非這道人作梗,她的姐妹何至於被打回原形,千年道行幾乎毀於一旦。
薑子牙離去前那一眼,分明已察覺她的存在。
一股冰冷的殺意在她心中蔓延——此患不除,終究難安。
……
遙遠的北地軍帳內,袁福通煩躁地將手中金盃擲在地上,酒液濺濕了華貴的地毯。
他未曾料到聞仲竟能如此沉得住氣,始終按兵不動。
若對方不來尋他,那柄至關重要的寶劍便無法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