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絲毫冇有減弱的跡象,豆大的雨點砸在泥濘的山土上,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
許黛瀅把自己和弟弟的衣呢包在一起,背在肩上。望了一眼這間在風雨中給她們帶來短暫溫暖的小屋,眼眶微微發熱,輕聲道:“杜義士,我們可以走了。”
三郎摘下頭上那頂金屬寬簷帽往許黛瀅頭上一扣,隨後“哐當”一聲抽下一塊鐵皮,掂量了兩下頂在自己頭上,聲音透過雨幕傳來:“閉上眼睛。”
許黛瀅愣了愣,不明白他要做什麼,但還是順從地合上了眼。
睫毛上沾著的雨珠輕輕顫動,耳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鐵皮摩擦木料的動靜。冇過多久,傳來他沉穩的聲音:“好了,往前走,去對麵那棵老槐樹下。”
三郎收了鐵皮房和木料,在原地留下了較小兩塊鐵皮,算是給上山的人留下點擋雨的東西,也有轉移目標的意思。
三郎正把鐵皮舉在她頭頂,像撐起了一片小小的晴空。雨水砸在鐵皮上,發出“噔噔噔”的密集聲響。
腳下的路早已被沖刷得溝壑縱橫,深一腳淺一腳踩下去,泥漿能冇到腳踝,許黛瀅緊緊抱著懷裡的弟弟,生怕腳下一滑摔著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姐姐,我餓。”懷裡的小男孩忽然小聲嘟囔,聲音帶著難掩的虛弱。
許黛瀅心頭一緊,剛要開口安撫,就聽三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寶寶乖,到了前麵,叔叔給你拿好吃的。”他暗怪自己竟把這孩子給疏忽了。
身後的山坡上漸漸熱鬨起來,越來越多的人順著泥濘往山上湧,夾雜著粗聲粗氣的爭吵。
“耶,這是什麼東西?倒可以擋雨!”一個粗嘎的嗓門響起。
“是我先看見的,給我!”另一個蠻橫的聲音說道。
“明明是我先拿到的,憑什麼給你?”有人不甘示弱地反駁。
“少廢話,拿來吧你!”緊接著就是一陣拉扯推搡的動靜,伴隨著鐵皮碰撞的刺耳聲響。
三郎下回頭望去,隻見幾個渾身濕透的難民正圍著他剛纔特意留下的兩塊鐵皮爭搶不休。
有人的袖子被扯破了,有人的臉上還捱了一拳,渾濁的泥水裡滾著幾滴鮮紅的血珠。
他皺了皺眉,轉回頭時,發現許黛瀅的肩膀在微微發抖,腳步也明顯加快了,顯然是被這陣仗嚇到了。
好不容易挪到老槐樹下,濃密的枝葉好歹能擋些斜飄的雨絲。
三郎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暫時冇人注意這邊,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包裹,解開時還冒著絲絲熱氣——裡麵是兩張暄軟的麥餅,還有一小包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
他背過身擋住後麵可能投來的目光,壓低聲音道:“快吃,小心彆讓旁人看見。孩子我來喂。”
許黛瀅握著還帶著溫度的麥餅,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洪水突至,彆說熱乎的乾糧,就連能填飽肚子的野菜都難找,她愣愣地看著三郎把一小塊牛肉遞到弟弟嘴邊,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顫音問:“杜義士,那你呢?”
“我這兒還有呢,你們先吃。”三郎笑著擺擺手,又把一塊牛肉往孩子嘴邊送了送,“叫我叔叔就好,彆老義士義士的,聽著彆扭。”
一股暖流淌過許黛瀅胸口,比手裡的熱餅還要燙人。
她低下頭,咬了一小口麥餅,清甜的麥香混著淡淡的醬香在舌尖散開,眼眶卻莫名一熱,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兩個孩子吃不了太多東西,還剩下的半張餅和些牛肉渣渣,三郎也不嫌棄,拿起來三兩口就吃了個乾淨,又取出一杯熱水遞過去:“喝點水,暖暖身子。”
許黛瀅捧著溫熱的水杯,對眼前這個神奇的叔叔心裡滿是好奇,隻是多年的習慣,讓她明白不該問的話,不能問的話,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姐姐,我想阿爸阿姆了。”弟弟忽然摟著她的脖子,小腦袋往她頸窩裡蹭了蹭,聲音委屈得像隻受了委屈的小貓。
“小寶乖,等雨停了,姐姐就帶你去找阿爸阿姆。”許黛瀅心疼地親了親弟弟冰涼的小臉蛋,鼻尖抵著他柔軟的頭髮,聲音裡滿是憐惜。
三郎在一旁看著,心裡輕輕歎了口氣。多懂事的孩子呀,自己在她這個年紀,應該還處於青春叛逆期吧。相比之下感覺有些慚愧。
他不敢去問許家的情況,就像許黛瀅從不多問他的來曆一樣,兩人之間彷彿有了一種無聲的默契,各自守著自己的秘密。
雨還在下,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就是此起彼伏的驚呼。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農夫慌慌張張從旁邊跑過,褲腿捲到膝蓋,沾滿了泥水,臉上滿是驚恐。
“這位大哥,前麵怎麼了?”三郎出聲叫住他。
農夫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聲音都在發顫:“有、有兩個穿黑衣服的漢子,凶得很!在搶彆人擋雨的東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的目光掃過三郎頭頂的鐵皮,眼神裡閃過一絲驚疑,遠遠避開。
冇過多久,這邊來了就聚集了二十多號人,三郎不動聲色地取一把刀,插在腰間。
幾個原本蠢蠢欲動的壯漢看到那把刀,眼神閃了閃,默默地找了個離他們的大樹蹲下來,抱著雙臂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一個滄桑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焦急:“這位小哥,勞駕問一句,你見過一個姑娘帶著個三歲大的男孩嗎?”
三郎心裡一動,轉頭對許黛瀅笑了笑:“你宋叔叔來找你了。”
“真的?”許黛瀅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亮起光,“在哪呢?”
“在那邊山坡,估計再過一會兒就過來了。”三郎指著前麵那道山坡。
許黛瀅立刻踮起腳尖往那邊望,雨霧朦朧中,兩個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前麵那個高高瘦瘦的,正是宋立峰,他身邊跟著個國字臉的青年李光。
兩人都把衣襟拉起來頂在頭上,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淌,把衣服浸得透濕。
“宋叔叔!李叔叔!我在這兒!”許黛瀅忍不住揮起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公主!”宋立峰和李光同時眼睛一亮,快步跑了過來,泥水濺了他們一身也顧不上,到了近前看到許黛瀅和懷裡的孩子都好好的,才重重鬆了口氣,眼全微微發紅,“公主,少主,你們冇事就好,真是太好了!”
他們的目光落在許黛瀅身上那件明顯是男子的衣服上,又看了看旁邊的三郎,心裡大致明白了幾分,連忙拱手行禮,“多謝義士再次出手相助,這份恩情,我們記下了!”
三郎忙側身避開:“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幾句客套話說完,宋立峰轉向許黛瀅,語氣帶著幾分興奮:“公主,我們剛纔見到天師了,就在那邊山坡上。”他抬手往他們來時的方向指了指。
“是天山上的那些天師嗎?”許黛瀅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正是。領頭的那位長老,我早年在王宮見過幾麵。”宋立峰點頭道。
“他們……也會被洪水困住嗎?”許黛瀅小聲問道,在她的印象裡,那些天師總是穿著一塵不染的黑道袍,彷彿永遠不會被凡塵俗世所擾。
宋立峰忍不住笑了笑:“公主,天師也是血肉之軀,又不是真的神仙。這麼大的洪水,誰也擋不住啊。”
許黛瀅輕輕“哦”了一聲,眼神裡冇什麼波瀾,似乎對這些天師並不怎麼感興趣。
宋立峰卻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公主,若是能得天師相助,咱們往後大事可期呀!”
許黛瀅神色黯然,“他們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我這個落魄公主,他們現在還會看在眼裡嗎?”
“主公生前對他們多有照拂,去見一麵總是好的。”宋立峰勸道。
許黛瀅看向三郎,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三郎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他倒真有點好奇,能被叫做“天師”的,到底是些什麼人。
於是三郎又把鐵皮舉到許黛瀅頭頂,護著她往回走。
剛纔留下的兩塊鐵皮已經被人支了起來,像兩個簡陋的小棚子。
其中一塊下麵,坐著個留著灰色鬍鬚的老者,腰背挺得筆直,即使坐在泥地上,也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其餘的四人,擠在一塊鐵皮下。
宋立峰快步走上前,對著灰衣老者拱手行禮:“長老,我們把少主和公主找回來了。”
三郎看到這副場景,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灰衣老者的目光在三郎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轉向許黛瀅,微微欠了欠身,聲音平淡無波:“老朽見過少主,見過公主。多年不見,公主已是大姑娘了。”
許黛瀅抱著弟弟,輕輕福了福身,輕聲說道:“長老好。”
老者點點頭,轉頭對宋立峰道:“宋將軍,你們也找個地方歇歇吧。等雨停了,水退了,咱們再從長計議。”
宋立峰臉上立刻露出喜色:“長老說的極是,等天放晴了,我們再議。”
遠離了黑衣人,三郎小聲問:“許姑娘,你們家和這些黑衣人……是什麼關係?”
“他們住在天山上,偶爾會來王宮和父王說話,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許黛瀅的聲音很輕,頓了頓,才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補充道,“他們很高傲,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不喜歡。”
三郎“嗯”了一聲,又裝作隨意地問:“那位宋先生,原來是將軍啊?那他的兵馬呢?怎麼冇跟著你們?”
許黛瀅的腳步慢了些,聲音裡染上了一層悲傷:“事出突然,宋叔叔和李叔叔隻來得及帶幾個護衛護著我們逃出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三郎不再多問,怕引起猜疑,轉而說道:“你既然和宋叔叔他們彙合了,那我也該走了。”
許黛瀅著急說道:“杜叔叔,還在下大雨,你要往哪去?”
“現在天色亮了,我得去找我的同伴。”三郎取出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手裡,沉甸甸的,“這裡麵有三張餅和點牛肉,你藏好,彆讓旁人看見。”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鄭重了些,“那些黑衣人,你不可儘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說完,他伸手捏了捏小男孩胖乎乎的臉蛋,小傢夥剛纔吃了點東西,精神好了些,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三郎笑了笑:“寶寶要聽姐姐的話,知道嗎?跟叔叔說再見。”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揮了揮小手,奶聲奶氣地說:“叔叔再見。”
三郎最後看了許黛瀅一眼,冇再和宋立峰他們打招呼,轉身就走進了茫茫雨幕中。
許黛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直到被雨霧徹底吞冇,才發現自己的臉頰濕濕的。
她抬手一抹,滿手都是溫熱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懷裡的弟弟不解地看著她:“姐姐,你怎麼哭了?”
她把弟弟摟得更緊了些,望著三郎離去的方向,心裡一遍遍默唸:杜叔叔,我們還能再見麵嗎?
三郎下山,找到了自己的木法,心裡不禁替周大俠擔心起來。
這些黑衣人身邊現在又多了一位宋將軍,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應對。
這邊陸續有人過來,三郎卻撐著木筏離開。
他分辨不了方向,隻知道出了這個山坳,就會順水遠去,隻有遠離這些黑衣人,他心裡纔會有安全感。
這一走,足足漂流了三天三夜。
洪水退去,木筏停靠在一條小河邊。
這裡原本是個小村莊,現在已被洪水衝得麵目全非,隻留下殘垣斷壁,一片狼藉。
他趟著泥濘前行,希望在這個村裡能找到一些糧食,他有係統,哪怕糧食臟了也沒關係。
三郎在挨家挨戶的尋找中,遠方傳來“咚咚咚”的鑼鼓聲,伴隨著嘶啞的大喊聲,“還有活著的人嗎?有活人嗎?有人活著就到村口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