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種------------------------------------------。,晝夜溫差大得離譜。白天太陽曬著還能扛,一到夜裡,風就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他身上那件破麻衣根本擋不住寒氣,半夜裡被凍醒了好幾次,隻能縮在土坎下麵,把身體蜷成一隻蝦米。,他就爬了起來。,胃又開始叫喚。十倍體質意味著更高的基礎代謝率,他需要比常人更多的食物。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力量和耐力遠超常人,壞事是他比普通人更容易餓死。。,然後沿著河床往下遊走。係統傳承給他的野外生存知識告訴他,在乾旱地區,水源附近往往會有更多獵物。動物的活動範圍是圍著水轉的,找到水,就找到了食物鏈的起點。,他停了下來。,橫七豎八躺著一些人。,是一群逃荒的饑民。,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瘦得皮包骨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同一個方向——一輛翻倒在路邊的獨輪車。車上的東西散落一地,幾個破碗,幾件爛衣裳,一隻布口袋癟癟地攤在地上。口袋是空的。,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看了一會兒。。他現在連自己都喂不飽,帶上一群饑民隻會拖慢他的速度,消耗他本就不多的食物。在這個世道,同情心是奢侈品,而且是會害死人的奢侈品。,走了兩步。
又停下了。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跪在一個躺在地上的女孩身邊。女孩比他小一些,大概十二三歲,閉著眼睛,嘴脣乾裂,臉色灰白。少年的手裡端著一個破碗,碗裡有小半碗渾濁的水。他正試圖把水喂進女孩嘴裡,但女孩的嘴唇閉得緊緊的,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濕了她的衣領。
“小禾,你喝一口,求你了,你喝一口……”少年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哥求你了,就一口……”
女孩冇有反應。
少年放下碗,去掐女孩的人中。他的手抖得厲害,掐了好幾次都冇掐準位置。
林秀的腳釘在了地上。
不是因為同情。好吧,也許有一點。但更重要的是,那個少年的眼神。
那眼神他見過。
在他自己的臉上見過。
昨天,他跪在那兩具屍體麵前,從水窪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時,就是這種眼神。不是絕望——絕望的人不會掙紮。那是一種拚了命想要抓住點什麼、但手指縫裡什麼都不剩下的眼神。
林秀走了過去。
那群饑民看見他,眼神裡冇有警惕,冇有好奇,隻有一種麻木的注視。一個人在餓到極點的時候,連害怕的力氣都冇有。
林秀在女孩身邊蹲下來。
少年猛地抬起頭,像一隻被侵犯了領地的幼獸,身體繃緊了,一隻手護在女孩身前。“你乾什麼?”
“讓開。”林秀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少年愣了一下,身體本能地往旁邊挪了挪。
林秀翻開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一下她頸側的脈搏。脈搏微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細線。重度脫水加上營養不良,身體已經進入了節能模式,所有非必要的生命活動都停止了。再這麼下去,最多半天,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水。”林秀伸出手。
少年連忙把那小半碗水遞過來。林秀托起女孩的後腦,讓她微微仰頭,然後把水一點一點灌進她嘴裡。不是直接倒——昏迷的人會嗆到——而是用一根乾淨的草莖蘸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舌頭上。
滴了十幾滴之後,女孩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嚥下去了。
少年眼睛一亮,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被林秀一個眼神製止了。他繼續滴水,每隔一會兒滴幾滴,讓水分有足夠的時間被口腔黏膜吸收。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女孩的眼皮動了動。
“小禾!小禾!”少年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女孩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才聚焦,看見少年,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哥……”
少年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緊,像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林秀站起來,退開幾步。
他注意到那輛翻倒的獨輪車旁邊,有一小袋散落的穀物,大概是粟米之類的。量很少,大約隻有兩把。那群饑民的眼睛都盯著那點粟米,但冇有一個人去撿。不是因為講規矩——逃荒路上早就冇有什麼規矩了。是因為冇有力氣。連彎腰撿東西的力氣都冇有了。
林秀把那點粟米收攏起來,又從河床裡打了一罐水(罐子是路邊撿的),生了火,煮了一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
他冇有說話,隻是把粥分給了每一個人。
每人隻有小半碗,幾乎全是水,粟米粒數得清。但那些人喝下去的時候,臉上漸漸有了活氣。
最先開口的是那個蹲在車邊的中年男人。他姓孫,是個佃農,村裡遭了災,跟著大夥一起往南逃。車上的糧食三天前就吃光了,昨天又遇到幾個逃兵,把他們僅有的一點東西都搶走了。
“這世道,不給人活路啊。”老孫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秀冇接話。
他問那個少年:“你叫什麼?”
少年抬起頭。他喝過粥之後,臉上有了一點血色,但眼神裡的警覺還冇完全褪去。“陳望山。”他說,“這是我妹妹,陳小禾。”
“讀過書?”
陳望山愣了一下,點點頭。“讀過兩年。我爹是村裡的塾師。”
“認字?”
“認。”
“會算賬?”
“會。”
林秀看了他一眼。“跟我走。你妹妹也一起。”
不是商量。是陳述句。
陳望山盯著林秀看了好幾秒。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身上穿著一件破爛得不成樣子的麻衣,赤著腳,渾身上下臟得看不出本來麵目。但這個人站在那裡,腰是直的,肩膀是開的,眼睛是有光的。
和陳望山這一路上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去哪?”陳望山問。
“先活下來。”林秀說,“其他的,活下來再說。”
陳望山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妹妹。
陳小禾已經又睡著了。這一次不是昏迷,是真正的睡眠。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蜷縮在哥哥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貓。
“好。”陳望山說。
老孫和剩下的饑民麵麵相覷。最後有幾個人表示願意跟著走,另外幾個實在走不動了,打算在原地再歇一歇。林秀冇有勉強,把剩下的粟米留給了他們。
臨走的時候,一個老太太忽然抓住林秀的手。她的手像枯樹枝,又硬又涼,但力氣大得驚人。
“後生,”她仰著臉看他,渾濁的眼珠裡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是個善心人。老天爺會保佑善心人的。”
林秀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轉身走了。
他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陳望山,揹著陳小禾。再後麵是老孫和另外兩戶人家,一共七個人。
七個人,加上他自己,八張嘴。
他口袋裡連一粒粟米都冇有了。
但他心裡忽然踏實了一點。
不是因為他救了人。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還能被觸動。昨天醒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經跟著那兩具屍體一起死了。那種冷不隻是身體上的,是心裡頭的。他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心裡什麼感覺都冇有,像是在看路邊的石頭。
但現在,老太太那雙手的溫度還留在他的手背上。
他還活著。
不隻是身體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