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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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老母親見他進門，忙放下蒲扇，從灶台上端出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半個雜糧餅，“跟村長說得咋樣？”
陳望悶頭坐下，拿起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說好了。秋收時他家幫忙打穀，完了分他一成穀子。”
老母親歎了口氣，冇說什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空蕩蕩的左袖上，心頭一陣酸楚。
她這兒子，曾是宋家軍前鋒營裡數得著的悍卒，三年前那場惡戰，人是活著回來了，卻丟了一條胳膊。
那點微薄的撫卹，這些年早已用儘。好些地裡的精細活他也乾不了，日子眼見著就艱難起來。
兒媳婦受不了這冇指望的苦，去年跟個行商跑了，撇下這尚在稚齡的孫兒。
如今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幫著看顧孩子，操持點家務，可等自己兩眼一閉，他帶著個娃，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一想到這兒，老太太心裡就跟針紮似的。
“陳望！望子？！”
一個洪亮又熟悉的聲音突然在院門外響起，打破了暮色中的沉寂。
陳望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他幾步跨到院門口，果然看見一個黝黑壯實的漢子，正咧著嘴朝他笑，正是他當年的同火兄弟趙大牛！
“大牛！真是你！”陳望激動地一把將趙大牛拉進院子，上下打量著，“你怎麼找來了？這兩年你跑哪兒去了？一切都好？”
趙大牛用力拍著他的右臂，聲音洪亮：“好！都好！我今兒來，是有天大的好事找你！”
他壓低了些聲音，臉上滿是興奮，“我有個表弟在城裡當差，他給我遞了信兒，說咱們刺史大人，在城裡開了好幾個大工坊，眼下正招人呢！
你猜怎麼著？他們說優先招用咱們這樣傷退解甲的老兵！管一天三頓飽飯，安排住處，每月還有實實在在的工錢拿！
我一得到信兒就想著你了，怎麼樣，跟我一塊兒去！”
陳望聽著，初始的激動慢慢冷卻下來，他苦笑著搖搖頭，下意識地摸了摸空蕩的左袖：“大牛，你的好意哥心領了。
可……那是工坊，要乾活出力的。招老兵，也該是招你這樣手腳齊全的，我這樣的……去了能乾啥？不是給人添累贅麼。”
“你放屁！”趙大牛一聽就急了，梗著脖子道，“誰規定工坊裡就全是精細活了？推磨、扛包、抬東西，這些活兒總能乾吧？
再說了，人家告示上又冇寫明非得要四肢健全的！咱不去試試，怎麼知道不行？萬一成了呢？
總比你在這兒守著幾畝薄田，求人幫襯強吧？了不起就是白跑一趟，再回來種地唄！”
這時，一直在屋裡聽著動靜的老母親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看著趙大牛，又看看兒子，渾濁的眼裡湧出淚花，也幫著勸道：“望兒啊，大牛兄弟說得在理啊！
你就去試試吧，啊？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娃……娘在家給你看著孩子，你放心去！”
陳望看著滿頭白髮的母親，又回頭望瞭望竹榻上瘦弱的兒子，胸口劇烈起伏著，最終把牙一咬：“……好！我去試試！”
趙大牛頓時眉開眼笑，重重一掌拍在他右肩上：“這纔是我認識的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陳望！事不宜遲，咱明天一早就動身！”
“行！”陳望重重應道。
第二天晌午，城西工坊招工處人頭攢動。
陳望看著眼前擁擠的人群和負責登記的吏員，來時的勇氣泄了一半，下意識地又想往後縮。
趙大牛卻一把攥住他的右臂，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前擠，一邊擠一邊洪亮地喊道：“大人！登記！俺們是來登記上工的！宋家軍前鋒營的老兵！”
他嗓門大，一下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那負責登記的王主事抬起頭，目光掃過趙大牛微跛的腿，最後落在陳望空蕩蕩的左袖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趙大牛趕緊補充，語氣帶著懇切：“大人，這是俺過命的兄弟陳望，三年前在戰場一個人殺了六個匈奴崽子，這條胳膊就是那時候冇的！
他如今家裡老孃幼子要養活，求大人給個機會！俺們不怕吃苦，啥活兒都能乾！”
王主事冇立刻回答，而是走下登記台，先檢查了兩人的撫卹文書，又來到陳望麵前，伸手捏了捏他僅存的右臂，那手臂黝黑，肌肉結實堅硬如鐵。
“抬過最重的東西是什麼？”王主事突然問。
陳望愣了一下，隨即老實回答：“……幫村裡抬過石碾子，約莫……兩百來斤，和另一人合的力。”
王主事點點頭，回身對登記的小吏道：“陳望，趙大牛，都入豆坊。陳望先試著做巡檢視守，維護秩序，若有氣力活，可搭手推磨。”
陳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趙大牛用力推了他一把，他才反應過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緊緊握住右手，對著王主事重重一揖。
日頭漸高，招女工的登記處的隊伍明顯比彆處短，但人也不少。
一個穿著半舊淺青襦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女子安靜地排在女子隊伍中，她微微垂著眼，姿態與周圍婦人格格不入。
她叫林婉娘，原是城中一戶讀書人家的媳婦。隻因成婚數年無所出，去歲便被夫家一紙休書送回了孃家。
孃家兄嫂雖未明著驅趕，但那日漸難看的臉色和指桑罵槐的言語，比明刀明槍更讓她難受。
她深知，若不能自己謀條生路，在這家中便再無立錐之地。工坊招女工，對她而言，是掙脫眼前困境的唯一機會。
“姓名？有啥手藝？想去哪個工坊？”輪到她了，登記的小吏頭也不抬地問。
“林婉娘。”她的聲音清泠，帶著一絲讀書人家特有的咬字，“想去…豆坊。”
小吏這才抬頭打量她，見她儀容整潔，手指纖細，不像能乾重活的樣子，皺眉道：“豆坊要篩豆、推磨，你這手…怕是做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