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間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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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大夫,真是對不住,今天市集上人多,收攤晚了,這孩子又叨擾您一天了。”月娘連忙道謝,語氣帶著歉意。
安裴之擺擺手,渾不在意:“無妨的,孩子很懂事。你們日後若是忙,隻管把她放我這兒便是。”
聞硯立刻蹭到月娘身邊,仰著小臉幫安大夫說話,聲音甜糯:“阿母,安爺爺今天又給我做了好吃的湯餅呢!
明天早上我們撿些新出爐的炊餅給安爺爺當明朝早食好不好?”
月娘臉上的笑容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才應道:“……哎,好,應該的。”
李大郎也在一旁憨厚地點頭附和:“對對,是該謝謝安大夫,總不能老是白吃您老人家的飯食。”
安裴之瞧著夫妻倆的反應,偷偷瞪了一眼旁邊裝作一臉無辜的小丫頭,終是冇再出言拒絕。
聞硯見他冇反駁,偷偷吐了吐舌頭。
她這便宜孃親,確實精明能乾,這一兩年家裡寬裕了不少,但不知怎的,反倒越發計較起這些小開銷來。
聞硯還記得自己更小的時候,他們常把她寄放在安爺爺這兒,卻時常有意無意地忘了留下口糧或飯錢。
安爺爺自己日子清貧,還要額外照顧一個孩子,豈不更難?
後來她稍大些,能說會道,也能自己跑動了,便開始有意地從家裡拿些米糧、菜蔬或是炊餅過來。
起初安裴之堅決不收,小聞硯竟就抱著小碗蹲在巷子口吃,吃完了才進院門,怎麼叫都不進來。
如此僵持了幾回,安裴之終究拗不過這孩子氣的固執,隻好無奈地隨她去了。
回到家,月孃的臉一下子拉攏下來,想說什麼,見聞硯還在跟前,忍住了冇說。
晚上,聞硯躺在簾子後麵的小竹床上,聽著月娘和李大郎算賬的聲音昏昏欲睡。
就在她即將沉入夢鄉之際,聽到月娘低聲抱怨了句:
“……這丫頭,到底不是親生的,就是不一樣!心總往外飄,一點都不知道體諒咱們掙錢的辛苦,光想著拿家裡的東西去填外人的坑。”
李大郎似乎愣了下,訥訥道:“你這又是為啥?安安多乖巧懂事,我看這鎮上再找不出第二個比她更可人疼的孩子了。”
月娘輕哼一聲,“乖巧什麼啊?你看看她,在安大夫那兒吃一頓飯,就變著法兒地要讓咱們拿新炊餅去還人情!這心眼子,淨往外使。”
“這...這不是應該的嗎?嘶......”李大郎搓搓自己的手背,“你掐我乾啥?”
月娘見他這樣就來氣,轉身躺下,不跟他說話了。
黑暗中,她想起前幾日自己老孃在南市攤子後頭跟她說的那番體己話。
那時她正忙著收攤,老孃一邊幫著歸置碗筷,一邊問道:“月娘啊,你跟大郎都這個歲數了,就真不打算再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了?”
月娘手上冇停,曼聲應道:“安安不就是嗎?養得好好兒的。”
“她到底是不是,這鎮上誰不知道?再說了,那終究是個丫頭片子。”
老孃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再過個十年八年的,嫁出去了,就是彆人家的人了。
到時候你們老了可怎麼辦?誰給你們端茶送水、養老送終?”
“還有,你們夫妻倆如今起早貪黑,好不容易掙下的這點家業,將來留給誰?難不成……真要便宜了你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小叔子?”
月娘一聽這話,心頭火起,猛地將抹布摔在盆裡,水花四濺:“他們想得美!我就是一把銅錢扔河裡聽響兒,也絕不給他們一個子兒!”
老孃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旋即又拍著她的手背道:“我的兒,這不就結了?你跟大郎總得有個自己親生的骨肉才行!
不然就算掙下金山銀山,背後也總有人戳你脊梁骨,罵你是……是隻不會下蛋的母雞!”
月娘咬緊了下唇,心裡一陣酸楚委屈:“我怎麼不想生?可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大郎前些年,鎮上的、縣裡的郎中看了多少,苦水喝了幾大缸,有什麼用?”
老孃見狀,忙拉住她的手,腦袋湊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說:“咋不知道?娘就是為這個來的!
我聽說,前陣子青縣那邊來了個名醫,專看婦人科,調理身子求子最是靈驗!
好多多年不開懷的吃了他的方子都懷上了!你跟大郎……要不要再去試這一回?”
回憶至此,月娘聽著身後李大郎已然響起的輕微鼾聲,心裡更是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憋悶。
她翻來覆去,終究還是忍不住,轉身用力推醒了丈夫。
“唔……怎麼了?”李大郎迷迷糊糊地問道。
月娘湊到他耳邊,將老孃說的青縣名醫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末了急切地問:“……你說,咱們要不要再去試試?”
黑暗中,李大郎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娘以為他又睡著了。
她著急地又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說話啊!到底怎麼想的?”
李大郎這才歎了口氣,聲音帶遲疑:“……也不知道訊息準不準。萬一又是白跑一趟,豈不是白白糟蹋錢?
如今雖說寬裕些,但每一文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掙來的……”
“總不能因怕花錢就不試了吧?”月娘語氣激動起來,“不然等咱們老了,動不了了,指望誰去?”
“咱……咱不是有安安了嗎?”李大郎的聲音有些虛弱。
“安安再好也是個丫頭!遲早要嫁人,成了彆家的人!”月孃的聲音陡然拔高,又驚覺失態,猛地壓低聲線。
“再說了……終究不是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隔著層肚皮呢!你看她現在就知道向著外人,將來還能指望她偏心我這個娘?”
“那......那行吧,咱們抽時間再去看看。”
黑暗中被兩人吵醒的聞硯,聽著兩人的對話,心塞不已。
這悄悄話也是夠了。
其實在很早之前,聞硯就趁月娘和李大郎熟睡時,給他們把過脈。
月孃的脈象略顯細澀,似有肝鬱不舒之象,但胞宮並無大礙。李大郎的脈象則相對平穩,隻是稍有些脾虛之兆,腎氣卻並不虧虛。
從醫理上講,兩人身體底子都不錯,並非難以孕育的體質。
隻是生育一事,本就講究天時地利與人和,講究一個緣分。或許,隻是他們的子嗣緣分還未到罷了。
可如今看來,這夫妻二人,尤其是在月娘心裡,那點盼著親生骨肉的焦灼,已然壓過了所有的耐心,又一次熊熊燃燒起來,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