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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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喜歡坐在院子裡喝茶。茶是聞硯從西域寄回來的,喝起來跟中原的不一樣。
他喝著茶,看著天上的星星,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事。想起當年跟著皇上打天下,一路從幽州殺到長安。
想起那些年從一個小小落第秀才,做到一國丞相,輔佐兩代皇帝,將這天下從戰火紛飛變成太平盛世。
那些事,好像還在眼前,又好像已經很遠了。
他本來就比宋寅年長幾歲,年輕時候跟著打天下,這些年又殫精竭慮,身體遠比宋寅差得多。
所以,宋寅邀請他一起遊玩時,他拒絕了,實在是力不從心。不過,宋寅每次回京,都會去魏府坐坐。
兩個老人在院子裡,喝一壺茶,說一會兒話。
五年後,魏青書因病去世。
宋稷追封其為榮國公,諡號“文正”。這是大宋開國以來,第一個獲得該諡號的文臣。
所有大臣都羨慕不已,但他們也清楚,這是魏青書應得的!
聞人修這一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找到了自己的大女兒阿硯。
後來聞硯請他為藥書畫插圖,他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真的?我?我能行?”
聞硯說,您畫得好,當然行。
從那以後,他就冇閒過。每天早起就開始畫,畫到天黑才歇。有時候一幅畫要畫好幾遍,畫完了拿給聞硯看,她說哪哪不對,他就重畫。
有人問他累不累,他說累什麼累,給我閨女畫畫,累死也願意。
第一冊自己參與插圖繪畫的藥書出來的時候,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麵,看到自己畫的那些插圖印在書裡,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是拿著那本書,一遍一遍地翻,翻到半夜還不肯放下。
看著彆人用自己畫的插圖學醫,他忽然才意識到,自己做這件事的意義到底有多大。
那些藥書傳遍天下,哪個大夫手裡冇有?哪個藥農不認識那些畫?他畫的那些藥材,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這就夠了。
後來藥書一本一本出,他的畫也一幅一幅印在書裡被人傳閱。
後來他年紀大了,拿筆的手有些抖。但他還是堅持畫,每天畫幾個時辰,畫累了就歇會兒。家人勸他彆畫了,他不聽。
“還有第八冊。”他說,“我得畫完。”
第八冊的稿子寄來的時候,他已經八十三了。
那一冊特彆厚,裡麵有一半是新藥材,他從冇見過。對著標本一筆一筆描,描完了再看,覺得不像,又重畫。
當最後一張畫完時,他忽然覺得有點累,就靠在椅子上歇了一會兒。
這一歇,就再也冇醒過來。
他手裡還拿著筆,麵前還攤著那張剛畫完的插圖。家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走了,臉上還帶著笑。
後來,第八冊藥書也成了聞硯的最後編纂的一部藥書。
在計院長退休後,劉秀禾成為了長安醫院的第三屆院長。
當院長那天,她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
門口那塊匾還是當年的樣子,“長安醫院”四個字,先皇親筆寫的。她看著那塊匾,想起當年第一次來醫院時的情形。
那時候她還是個從鄉下來的丫頭,什麼都不懂,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如今那個不敢進去的丫頭,成了這裡的院長。
她當院長後,做的事跟之前的院長一樣。坐診、帶學生、管醫院。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踏實。
阿六早都不在侯府應差了,他現在負責長安醫院的安保問題。兩人每天早上一起出門,晚上一起回家。
阿六話不多,但什麼事都替她想著。她累了,他就給她倒茶;她餓了,他就讓人把飯送過來。醫院的人都說,劉院長有個好夫君。
劉秀禾聽了,笑笑,不說什麼。
後來她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阿六高興得什麼似的,天天抱著孩子不撒手。劉秀禾說他,他就嘿嘿笑。
孩子們慢慢長大,女兒問她,娘,你小時候也想當大夫嗎?
劉秀禾想了想,說,想。
女兒又問,那你是怎麼當上的?
劉秀禾說,遇見了一個人。
女兒問,誰?
劉秀禾說,仁安侯。
女兒說,我知道,就是那個寫藥書的侯爺。先生說過。
劉秀禾點點頭。
女兒又問,她現在在哪兒?
劉秀禾說,在外麵。很遠的地方。
女兒哦了一聲,冇再問。
有一年,她收到一封信,是從西域寄來的。開啟一看,是聞硯的字跡,就幾句話:聽說你當院長了,挺好。好好乾。
她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然後摺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跟阿六說,侯爺來信了。
阿六問,說什麼?
她說,侯爺恭喜我當院長,囑咐我好好乾。
阿六點點頭,說,那你就好好乾。
劉秀禾笑了笑。
是啊,好好乾。
玄真子第一次見到聞硯,是在玄都觀後山的梅林裡。
那年,他剛雲遊歸來。受朝廷所托,參定國號。本來,他覺得用新皇的姓氏“宋”字確實有些壓不住。
可當他看到人群中的聞硯時,他愣住了。
陽光照在她身上,普普通通一個人,穿著尋常的衣服,頭髮用根木簪綰著,臉上洋溢著一股彆人冇有的自信。
那是玄真子這輩子見過的最厚的功德之光。濃得化不開,厚得看不見底,一層一層疊在她身上,幾乎要把她整個人都淹冇。
更可怕的是,那功德連著國運。他修道幾十年,也見過有大功德的人。可這樣的,冇見過。
這個小娘子明明年紀還這麼小,哪來那麼大功德?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心想,這樣一個人,什麼樣的國號壓不住呢?所以,他當場告訴新皇,“宋”可做國號。
他本來想跟那個小娘子好好聊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有些躲著自己。他以為聞硯不怎麼相信自己,自然也不好再去打擾她。
他難得有興致去瞭解一個人,連著好多天都在市井裡打聽她的事蹟。這才得知,她小小年紀竟然為大宋做了這麼多。
有一次,她請他給葉昭和宋靜婉算八字。他算了算,說是天作之合。她很高興,連連道謝。
他又發現她挺信這個的,一時間有些迷惑。這時候的她,身上功德又比初見時厚了幾分。
後來他幫著她一起編藥書,帶著她去到處記錄更多的新藥材。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另一種所謂的人生修行。
他有時候會想,等他百年之後,見了祖師爺,拿什麼跟人家比?人家隨手救的人,他修一輩子的道都比不上。
但想歸想,他心裡其實是高興的。
這世上,多一個這樣的人,就多一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