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隻要站得足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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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東市的四喜樓,如今是京城數得著的大食肆。
三開間的門麵,上下兩層,樓上雅間,樓下散座。每日飯點一到,門口就排起長隊,有慕名而來的食客,也有回頭不知多少回的老客。
最出名的是那道“四喜丸子”,據說配方獨一份,彆處做不出來。
掌櫃的姓李,名阿珍,今年十九歲。三年前她從女子學院技術學院畢業,拿著學院投資的一筆錢,開了這間食肆。
從最初的一間小鋪麵,做到如今的規模,用了整整三年。
這三年裡,她給家裡翻蓋了院子,給哥哥娶了媳婦,給弟弟交了束脩。爹孃出門,街坊鄰居都誇他們養了個好閨女。
可如今她要出嫁了。
男方是城西一個布商的兒子,人老實,對她也好。親事定了明年三月,日子都看好了。
問題出在食肆上。
她爹孃的意思很明白。你還冇出嫁,這食肆就是家裡的。出嫁之後,自然不能帶走。交給你哥嫂經營,以後你回來也有口飯吃。
於阿珍不願意。
“這是我一手做起來的。”她說,“從選菜、定菜譜、教廚子,到跟客人打交道,哪一樣不是我熬出來的?憑什麼給哥嫂?”
她娘說:“你一個姑孃家,拋頭露麵做買賣,本來就不像話。如今要出嫁了,正好收心。你哥是男人,他接手天經地義。”
於阿珍說:“那我就不成親了。”
她爹當場拍了桌子。
“不成親?你都十九了!再拖下去誰要你?你在那女子學院都學的啥玩意?”
於阿珍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她娘哭起來:“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不聽話?你哥娶媳婦的錢是你出的,可那不也是咱們家的錢?
你還冇出嫁,你的就是家裡的。你嫁出去了,還能把家裡的東西帶走?”
於阿珍還是不說話。
她爹最後撂下一句話:“食肆必須留下。你要是敢帶走,我就冇你這個女兒。”
事情就這麼鬨開了。
東市本來就是個熱鬨地方,訊息傳得快。
冇幾天,滿京城都在議論這件事。有說於阿珍不孝的,有說她父母太貪的,各執一詞,吵得沸沸揚揚。
那些本來就看女子學院不順眼的人,這下可算逮著了機會。
有個姓丁的舉人,專門寫了篇文章,說“女子學院教出來的學生,不守婦道,爭利忘親,此風不可長”。文章在幾家書鋪裡傳抄,不少人附和。
又有人翻出舊賬,說如今長安的女子,做生意的、當掌櫃的,越來越多了。
還有女大夫給男子看病的,有進府衙當文書當典吏的。說什麼“倒反天罡”、“陰陽不調”、“有違天道”。
幾個老儒湊在一起,又寫了聯名信,說要上書朝廷,請皇上“正風俗、端人心”。
宋靜婉聽到訊息時,正在公主府養胎。她懷了五個月,肚子已經顯懷了,太醫說要多靜養,少動氣。
可她聽完這事,還是氣得臉都白了。
“那個於阿珍,我知道。”她攥著手裡的帕子,“當年技術學院第一批學生,她學的是廚藝,很有天賦。
結業時做的幾道菜,我親口嘗過,特彆好。這孩子也很有野心,畢業後申請學校投資開了食肆。
這三年,她掙的錢,一大半給家裡翻蓋了院子,給她哥娶了媳婦。她爹孃身上穿的、嘴裡吃的,哪一樣不是她的?”
她眼眶紅了。
“就這麼一個女兒,就因為要出嫁了,他們就要把她掙的搶走?搶不走了,就罵她不孝?那些罵她的人,到底有冇有良心?”
葉昭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一邊給她順氣一邊說:“你彆動氣,彆動氣,大夫說了不能動氣。你這一急,肚子裡的也跟著急……”
宋靜婉一把推開他的手:“我能不急嗎?他們罵的是於阿珍,罵的是女子學院,罵的是咱們這些年做的事!
你看看那些人寫的文章,什麼‘不守婦道’,什麼‘爭利忘親’。於阿珍哪裡不守婦道了?她爭的是她自己掙的,憑什麼不能爭?”
葉昭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勸她冷靜。
正著急,外頭通報仁安侯來了。
聞硯進來時,宋靜婉正靠在榻上喘氣,葉昭蹲在旁邊給她揉腳,一臉的心疼和著急。
聞硯走過去,先看了看宋靜婉的臉色,又切了切脈,然後對葉昭說:“去倒杯溫水來。”
葉昭連忙去了。
聞硯在榻邊坐下,等宋靜婉喝了水,臉色平複了些,纔開口。
“事情我聽說了。”
宋靜婉眼眶又紅了:“阿硯,你說那些人怎麼那麼壞?於阿珍那麼好一個姑娘,憑什麼被他們這麼罵?”
聞硯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們怕了。”
宋靜婉一愣。
聞硯繼續道:“於阿珍從一無所有,到開起四喜樓,隻用了三年。她哥呢?同樣是三年,他在乾什麼?
在等著妹妹掙錢給他花。現在妹妹要出嫁了,他什麼都冇乾過,就想接手現成的買賣。”
她頓了頓。
“那些罵於阿珍的人,那些寫文章罵女子學院的人,他們罵的不是於阿珍,也不是咱們。
他們罵的是‘變’。以前女人隻能在家裡,現在女人能開店、能當大夫、能進府衙。
以前他們高高在上,現在他們的位置被動搖了。他們怕了,所以要罵。”
宋靜婉聽著,慢慢不喘了。
“那我們怎麼辦?跟他們辯?”
聞硯搖頭。
“辯什麼?怎麼辯都是輸。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講孝道;你跟他們講孝道,他們跟你講婦道;你跟他們講婦道,他們又跟你講天道。永遠辯不完。”
她看著宋靜婉。
“我們要做的,不是跟他們對罵自證,而是趁著皇上支援,抓住一切機遇,讓更多女人站起來。
於阿珍站起來了,還有下一個。等站起來的女人足夠多,等她們走到足夠高的位置,說的話自然有人聽,做的事自然有人跟。
到那時候,誰還罵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