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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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硯卻自有道理,她跟安裴之耐心解釋:“安爺爺,您想,尋常百姓多少病症是類似的?
風寒襲表,便是麻黃湯證、桂枝湯證;少陽不利,便是小柴胡湯證。
雖個體有強弱,病情有輕重,但病機大同小異。如今逃難路上,哪有時時把脈、慢慢煎藥的條件?
我們將這些經方做成成藥,按最低安全劑量配製,病情輕者少服,重者加量。
雖不能如量身定做般精準,但至少能救急,能緩解大多常見病痛,這難道不比無藥可醫強上百倍?”
她進一步說道:“即便在太平年月,又有多少貧苦百姓能請得起大夫細細診脈,抓得起量身定製的湯藥?很多時候一場小小風寒腹瀉,就能拖垮一個家。
若能有價廉效顯的成藥,讓他們能自行購用,豈不是活人無數?這並非背叛醫道,而是在亂世和貧困麵前,一種不得已卻更為普惠的變通啊!”
安裴之不知道她哪來的這歪理,但是他竟然被說服了,跟著聞硯把所有能做成丸劑的常用藥都做了好些出來。
他一邊製藥,一邊不住歎息,覺得自己走了邪路,背叛了醫道祖師。
聞硯也不多安慰他,等以後這些成藥對百姓的作用顯現出來,他自會懂得這麼做的意義。
王家不愧是鎮裡的最大地主,單牛車就不下十輛。最主要的是車隊兩側的護衛,看著人高馬大,很是安全。
大家看著,倒是安心不少。聞硯也抓緊趕著騾車追上去,彙入王家的南遷車隊。
回頭望了一眼生活了九年的小院和鎮子,聞硯心中生出些許留戀和對前路的未知,還有一絲對親緣的期盼。
因為王鼕鼕的關係,聞硯和安裴之得以在王家車隊裡隨行,被王家護衛護在中間。
王老爺還邀請兩人與他們同車,隻是安裴之拒絕了。
車隊駛出千童鎮,一路向南。官道兩旁,景象蕭瑟。
時常能看到成群結隊拖家帶口的逃難人群,他們揹負著沉重的行囊,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疲憊。
也有很多身著襤褸的流民。這些流民多是三兩人或者獨行,時不時盯著從旁邊經過的人群。
見王家車隊駛過,很多人家也悄悄地墜在車尾,以尋求庇護。
雖然心知對方不會真的保護自己,但是有這樣的車隊在前,總歸是可以震懾一些宵小。
漸漸地,車隊越來越長。
王老爺心善,顧及同鄉情誼,也體恤後麵跟隨的百姓,並未刻意加快速度。
行至東光縣附近時,已是第三天黃昏時分。
王家管事一聲令下,車隊停止前進,選擇了一處靠近水源,地勢相對開闊的地方紮營。
後麵跟著的百姓也都開始各自找晚上過夜的位置安頓。
聞硯和安裴之也將騾車趕到離王家車隊不遠的地方,開始燒水。
他們這輛騾車是聞硯特意請木匠改造的四輪車,車廂經過加固,晚上隻需將兩塊特製的木板拚接搭上,便是一張穩固的床鋪,省去了在地上搭帳篷的麻煩。
安裴之從專門存放食物的箱子裡摸出兩把耐儲存的掛麪,又抓了一小把曬乾的野菜,一股腦兒丟進剛剛煮沸的小鍋裡。
然後便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看著聞硯忙活。聞硯正費力地將一塊粗布帳幔往騾車上方支棱起來。
“大熱的天,冇必要搭帳子,何必費這個勁?”
“那不是為了防蚊蟲嗎?這個季節的蚊蟲可毒了,還是防著點好。”
聞硯將帳子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見包的嚴嚴實實的,才放下心來,轉頭找了調料包和肉乾出來,走到鍋旁開始調味。
安裴之見她這麼講究,無奈地搖搖頭,“咱們不是帶了驅蚊藥包嗎?掛在車頭不就得了?”
聞硯抬頭瞥他一眼,說道:“您忘啦?本來咱們做的不多,之前給鄒嬸和柳姨她們送了幾個,昨天您又給跟在咱後麵的兩家人送出去了幾包,咱自個兒也就剩兩個了。”
安裴之被她說得老臉一紅,輕咳一聲,強自辯解道:“咳……藥包這東西,放著不用,藥效也會慢慢消散。
贈予急需之人,物儘其用,乃是善舉。做人……要大方些,知道嗎?”
“是是是,知道啦!”聞硯拖長了語調,其實她心裡並未真的責怪。
那兩家人帶著稚齡幼兒,孩子細皮嫩肉,被蚊蟲叮得夜夜哭鬨,家中大人束手無策,看著確實可憐。
安裴之是醫者仁心,見不得這個。
說起這驅蚊藥包,效果確實非凡。方子還是聞硯從王鼕鼕家借來的一本殘破醫書手劄上偶然發現的。
上麵隻寥寥記載了幾味藥材,並未註明具體配比。
安裴之和聞硯花了大量時間,反覆試驗了無數次,才最終確定了最佳配伍。
之前在千童鎮,每到夏季,這藥包就賣得極好,幾乎是家家必備。
這次出門,聞硯特意多準備了一些,路上靠著它,兩人幾乎冇被蚊蟲騷擾過。
安裴之想到這纔剛出發冇幾天,丫頭準備的藥包就所剩無幾,往後的路還長,若是聞硯真聽自己的,什麼都大方送人,那可就……
他心裡不由得生出一絲悔意,猶豫了一下,還是湊近聞硯,壓低聲音道:“那個……安安啊,大方是好事,但也不能太大方,不然彆人會當你是傻子的。”
聞硯:“……”
她無語地看了安裴之一眼,心想,我看起來很像傻子嗎?
簡單吃完晚飯,收拾好鍋碗,聞硯跟著王家負責取水的護衛到附近的小河邊打了水,順便飲了騾子。
安裴之則牽著騾子在旁邊的林子裡找了點鮮嫩的草料餵食。
待一切收拾妥當,天色已完全黑透。
營地周圍還有許多人在忙碌,人聲、牲畜聲混雜在一起。兩人無意探聽八卦,早早收拾好,便鑽進騾車上的簡易床鋪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聞硯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心頭一陣莫名的悸動。
她悄無聲息地坐起身,掀開帳幔一角,警惕地朝四周望去。
營地中央還有幾堆篝火閃爍著微弱的火星,除此之外,夜色深沉,似乎並無異樣。
然而,那股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