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當如何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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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女官還未開口,安裴之忽然起身。
他向四週一揖,慢悠悠道:“老夫插一句。老夫行醫四十餘年,見過許多人家。
有婦人主內,男子主外,家宅不寧者;亦有夫婦共理內外,家道興旺者。可見內務非婦人獨擔,外事非男子獨當。事在人為,不在男女。”
他頓了頓,看向左側,“博士說婦人若問外政,則內務荒廢。老夫鬥膽一問,男子若問內務,是否外政也要荒廢?”
左側陣營有人低笑,那太學博士語塞。
林女師見狀,又補充道:“《孔子家語》載,孔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遺小國之臣,而況於公侯伯子男乎?’
孝治天下,不敢遺小國之臣。今治一家,豈敢遺一家之婦?”
周博士聞言,再次起身:“《周易·家人卦》有雲:‘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
此乃聖人手定之經,言男女各正其位,乃天地自然之理。婦人問外,便是違天地之義,逆陰陽之分。此非人力可爭,乃天道也。”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氣勢逼人。台下左側陣營不少人點頭,覺得這一擊正中要害。
右側陣營,弘文書院一位老先生搖頭:“周博士引《家人卦》,在下受教。然在下鬥膽,請博士再看同卦另一句。
《家人卦》彖辭雲:‘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同一卦中,聖人不言‘父嚴母慈’,而言‘父母’並稱‘嚴君’。
如此,父母並列,何曾分內外高下?”
周博士一怔。
老先生繼續道:“‘嚴君’者,一家之主也。聖人以父母同稱‘嚴君’,正謂治家之道,父母共擔,內外共理。
若如博士所言,婦人隻能守內,則此‘嚴君’二字,豈非落空?”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周博士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這時,左側陣營一位教習起身,麵帶笑容,顯得胸有成竹:“先生解《易》,某不及也。然,曆代賢婦,載於史冊者,皆以主內為德。
《列女傳》所記,母儀、賢明、仁智諸篇,何嘗有問政乾外者?此非婦人不得問外之明證乎?”
他話音剛落,林女師便站起身來:“教習引《列女傳》,妾身亦常讀。敢請教習,‘母儀傳’首篇,太任胎教,聞正言、行正事,此是問外事否?”
教習一怔。
林女師繼續道:“‘賢明傳’載孟母三遷,為子擇鄰,過問市井、學館、街坊之事,此是參與外務否?
‘仁智傳’載陶母截髮,以草薦客,變賣家資以待賓朋,此是過問人情往來、家計排程否?”
三問連出,如連珠炮一般。
那教習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林女師看著他,語氣平和:“《列女傳》所記賢婦,無一不是明事理、通世務者。
她們主內,卻從未閉目塞聽;她們持家,卻從未不問外事。教習以此書證‘婦人不得問外’,私以為恰得其反。”
台下右側陣營,有人輕輕鼓掌。
那教習沉默片刻,拱手道:“先生所言……某受教了。”
過了片刻,左側陣營又一書院老儒站起身。他鬚髮皆白,麵容清臒,一開口,便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
“諸君所論,皆在經史。老夫今日,引一篇女子自著之書——班昭《女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右側,“《女誡·專心》雲:‘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此乃女子自道,非男子強加。
班昭一代才女,親筆寫下此語,豈非婦人自知其分、自守其道之明證?”
此言一出,左側陣營不少人精神一振。
孫女官再次起身:“夫子引《女誡》,後學不敢妄議班大家。但《女誡》一書,成於漢和帝時,班大家所作。
此書流傳至今,世人多奉為閨範。然書中所言,非聖人之道,還亦非漢儒之見。”
老儒皺眉:“班大家乃大儒班彪之女,史學大家,其言豈無據?”
孫女官點頭:“班大家確是大才,後學敬之。然《女誡》所言‘卑弱’、‘順從’諸義,檢諸五經,並無明文。
此乃漢儒推闡之說,非聖人手定之經。後學敬其文,然不敢以之為聖言。
若以《女誡》為婦人不得問外之據,則《男誡》何在?男子之‘卑弱’、‘順從’,又何書可證?”
老儒張了張嘴。
孫女官繼續道:“況且,班大家著《女誡》之時,年逾五十,閱曆深厚。然其年少時,隨父兄入京,遍曆史館,參與《漢書》編纂。
此非問外事乎?若非問外事,何來《漢書》八表之成?”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驚歎聲。
左側陣營,一位老夫子起身:“若婦人皆欲問外政,則內外不分,尊卑不彆,禮將何存?”
孫女官回道:“夫子此言,吾鬥膽駁之。《禮記·禮運》雲:‘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選賢與能’,選的是人,不是性彆。若有婦人賢能,為何不可用?內外不分,尊卑不彆,與禮何乾?”
老夫子皺眉:“婦人蔘政,古來少有。”
孫女官微微一笑:“古來少有,便是有。上古時期周武王母親太姒,西漢時期呂後和竇後,皆是女子參政典範。
《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禮法因時而變,非一成不變。
周禮與殷禮異,漢禮與周禮亦異。今人遵漢禮,而非周禮,何也?時移世易,禮亦宜之。”
老夫子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坐在蒲團上的周博士,沉默良久,起身開口:“老夫大半輩子,以‘婦人不得乾政’為鐵律,從未細想過其中道理。”
他聲音有些澀,“今日聽諸位先生一席話,方知自己讀書不精,思慮不周。”
他向右側陣營深深一揖:“諸位先生,受老夫一拜。”
右側陣營的先生們連忙起身還禮。
周博士直起身,看著孫女官:“老夫有一問。若婦人可以問外政,則天下事,當如何安排?內外之責,當如何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