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當真不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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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聞言,也連忙跟著起身,向聞硯行禮,一臉好奇地看著這位侯爺。
“諸位不必多禮,請坐。”聞硯含笑示意,自己也在吳伯年讓出的主位坐下。
待眾人重新落座,她才問道:“看諸位方纔商議得認真,是在準備後日的講座?”
“正是。”吳伯年將桌上幾份文稿向她推近了些,“後日講座,定的是‘子貢問仁’的題目。
這三位是我從崇文、明理、青雲三家書院請來的先生,負責後日的講座。”
聞硯隨手翻了翻那幾頁稿紙,內容多是闡發《論語》此章的微言大義,探討“問”與“學”、“知”與“行”的關係。
內容引經據典,文采斐然,確是傳統文人講學的路數。
她抬起眼,看向那三位略顯拘謹的先生,語氣平和地問道:“講稿很見功力。隻是……除了經史義理,可曾想過,談談時政或民生呢?”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先生聞言,麵露難色,謹慎道:“侯爺明鑒,引喻時事自然可以。
隻是……若直接論及當下政事、民生利弊,恐有妄議之嫌,也怕引來非議,於書館清譽不利。”
另一位先生也點頭附和:“且來聽講者,多為向學書生與好文之士,若論及具體策論實務,恐他們未必擅長,亦非其興致所在。”
聞硯聽罷,微微搖頭:“陛下登基之初,便曾明言,不以民間清議治罪,廣開言路。
隻要非惡意誹謗,正當的探討與建言,何懼之有?書生向學,最終多要出仕為官。
若隻知埋首故紙堆,不通實務,不識民生艱難,將來如何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她想了想,繼續道:“譬如眼下京畿大旱,便可設為一次講座的議題。講座時,主講人可略作引導,提出一二實際問題。
如何有效賑濟?如何組織民間自救?如何預防因旱生亂?講座結束後,便可設一‘有獎征稿’。
請聽講人或未能到場的讀書人,就此撰寫策論短文,限期交來。書館擇其見解切實可行者嘉獎。
然後將優秀文稿整理,或呈遞有司參考,或於館內張貼展示。”
見幾人聽得認真,她又補充道:“不止如此。每次講座,無論主題是經史還是實務,結束後都應由館內人員,儘快整理出要點精粹。
再精選往期征稿中的佳作,彙編成冊,定期刊印發售。內容若一期不足,兩期合一亦可。
如此一來,那些無法親臨現場的人,隻需花費少許銀錢,便能得聞講座精華,看到他人思辨成果。
學問與見解,便不再侷限於這小樓之內少數人之口耳相傳,才能真正流動起來,啟發更多人。”
三位先生聽得怔住,彼此交換著眼神。他們慣常的講學,多在書院精舍、文人雅集,聽眾固定,討論也多在經典範疇內。
仁安侯這番話,卻是將講座變成了一個開放的迴圈體係。這想法……著實很有新意。
吳伯年眼中則已放出光來,他掌管圖書館數月,深知其潛力絕不止於藏書借閱,一直想拓展,卻不知具體該如何著手。
聞硯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他當即撫掌道:“侯爺此議甚妙!如此一來,咱們這圖書館,便不僅是藏書樓。
它更是彙集民思、推動實學的一處活水源頭了!三位先生,”他轉向那三位尚在消化的夫子。
“侯爺所言,於學問,於國家選才育才,皆有大益。後日講座,我們或可稍作調整,試上一試?”
那位年長的先生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些躍躍欲試的神色:“侯爺思慮高遠,非我等拘泥章句者所能及。
若真能如此……倒真是做學問的一樁新氣象。在下願與吳館長、諸位同僚,細細籌劃。”
聞硯見他們接受,便不再多言,隻笑道:“具體如何操作,還需諸位費心斟酌。
我隻提個思路,盼著這圖書館能真正成為惠及四方學人,有益家國百姓的一方天地。”
聞硯冇再參與講座的具體討論,那些經義策論、征稿題目怎麼設,吳伯年和幾位先生自會斟酌。
她在一旁聽了片刻,便起身踱步到靠窗的書架旁,這裡都是一些待整理的舊籍。
她隨手抽出一卷木簡,在左近的矮幾旁坐下,翻看起來。
木簡是前朝某位地方官的手劄,記了些當地水利營建的瑣事,字跡潦草,有幾處已經看不清了。
聞硯看得不緊不慢,偶爾抬眼,遠處桌案旁的討論聲隱約傳來,時高時低,間或夾雜著一些爭論聲。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幾位先生起身告辭。吳伯年將人送至樓梯口,轉身回來,見聞硯,不由一怔。
“侯爺還冇走?”
“等你。”聞硯將木簡放回架子上,走回桌邊坐下。
吳伯年在她對麵落座,心中過意不去:“不知道侯爺還在,讓您久等了。”
“不妨事。”聞硯擺手,“對了,回頭有空,我托人給你引薦幾位戶部和司農寺的同僚。以後征稿涉及實務,光靠書院先生評閱恐怕不行。
最好請熟悉政務的官員來把關,文章有冇有可操作性,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吳伯年眼睛微亮,立刻應下:“侯爺想得周到,我記下了。”
聞硯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問:“明年的科考,你準備如何了?”
吳伯年沉默了一瞬,低聲道:“侯爺,我思慮再三,決定不參加科考了。”
聞硯抬眼看他。
“做了這些時日的館長,我漸漸覺著,這纔是我想做的事。”吳伯年輕笑,“整理古籍、籌劃講座……樁樁件件,我都很喜歡。
尤其每日看著那麼多人進館看書、抄書,買到便宜的書,我覺得比自己中舉還高興。”
他看向聞硯,目光坦然:“我想一直做下去,不知侯爺是否應允。”
聞硯聽完,眉頭微微蹙起:“我自然是萬分願意留你。可你就此止步,當真不覺得遺憾?”
“並不遺憾。”吳伯年搖頭,嘴角反而浮起一絲笑意,“我年輕時,以為做學問隻有科舉一途,入翰林、修國史,纔算不枉此生。
如今才明白,學問不止於此。教一個稚童識字,幫一位寒士找到需要的典籍……這些,都是學問。做這些時,我心裡很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