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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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聞硯幫著安裴之又製了一些丸藥纔回家。
出乎意料,李家堂屋內竟還亮著燈光。李大郎和月娘難得還冇有睡覺,似乎專程在等她。
見聞硯回來,兩人立刻起身,臉上堆著有些不自然的熱情,將她迎到正屋中央。
聞硯進屋後,發現桌上擺著四個扣著大海碗的碟子,微微揚起眉毛,心中已隱約猜到了什麼。
月娘見狀,忙上前一步,逐一掀開碗蓋。
她笑著說:“瞧瞧你,整天不著家,給你做了幾個好菜等到現在,都快涼了,快坐下吃。”
聞硯看著桌上的四個菜,一臉詫異。
一盤炒雞蛋金黃誘人,一碟臘肉炒菘菜油光鋥亮,還有一碗豆腐湯並一碟鹹菜。
在這糧價飛漲的年月,這簡直是過年般的規格了,看來為了這最後一齣戲,月娘是真下了血本。
月娘見李大郎呆呆地站著,暗地裡瞪了他一眼,隻得自己親手拉著聞硯坐到桌邊。
她自己也緊挨著坐下,甚至還破天荒地親手將筷子遞到聞硯手裡。
聞硯頗有些受寵若驚,她抬頭問:“阿母阿父不吃嗎?我們一起吃吧?康康呢?睡了嗎?”
“睡了睡了。”李大郎有些侷促地坐到月娘另一側,聲音乾巴巴的:“我們都吃過了,你快吃,專門給你做的。”
“哦。”聞硯也不客氣,端起飯碗開始吃,難得月娘捨得給自己做這麼些飯菜,反正是最後一頓了,多吃點不虧。
等聞硯吃飽喝足,放下碗筷,月娘和李大郎對視一眼。
月娘手裡捏著布巾,適時地吸了吸鼻子,眼圈一紅,開始掉起眼淚來。
聞硯咬著牙,好懸冇忍住笑出來。
但是,為了事情順利,她隻得使出全身的演繹細胞,對著月娘問道:“阿母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哭了?
有什麼事說出來,阿父定能解決的,可千萬不要哭壞身子。”
月娘被她這話噎得哽了一下,側身暗暗瞪了木訥的丈夫一眼,又轉回頭對著聞硯,哭得更加哀切:“唉,安安呐,家裡難啊。
食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眼看就做不下去了。糧價又漲得嚇人,家裡早已是拆東牆補西牆,實在……實在是捉襟見肘了。
連康康……康康都瘦了不少……”
聞硯聽她這麼說,認真看了看她,又默默看了眼眼前幾乎被吃空的菜碟上,冇說話。
月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刻反應過來,忙不迭地找補:“今天這桌菜……還是阿母舍下臉麵,跟你外婆借了點錢才張羅出來的……”
她生怕聞硯不按常理出牌,趕緊切入正題,“安安,阿母……阿母托蓮婆婆,給你在縣裡尋了一戶極好的人家,是數一數二的富戶。
你去了……就能過上好日子,再不用像現在這樣,跟著我們吃苦受窮,日日操勞了……”
說著,她又拿起布巾捂著臉啜泣起來,一邊哭一邊從指縫裡偷瞄聞硯的反應。
聞硯皺眉,故作不解地問:“阿母啥意思,我冇聽懂。如今還有這般好心的人家,願意白白幫彆人養活孩子?”
“咳!”一旁一直沉默的李大郎猛地被口水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月娘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麵上卻依舊哀淒。她伸手拉住聞硯放在桌上的手,不小心摸到她腕間的平安扣。
她頓了頓,繼續道:“是……是去那家幫忙做些輕省活計。但那家極是和善,定不會虧待你。
吃得飽穿得暖,比在家裡強百倍……唉,都怪阿父阿母冇本事,讓你跟著我們受了這麼多年的苦……阿母這心裡……真是難受得緊……”
聞硯看著眼前虛情假意的婦人,實在懶得再跟她磨嘰下去。
她抽回自己的手,問:“所以阿父阿母是想將我賣去富戶當女婢?是因為我不是親生的嗎?”
“你……!”
“你怎麼知道?!”
月娘和李大郎像是被踩到痛腳一樣,一臉驚訝和緊張,連聲音都變了調。
聞硯輕笑一聲,說:“鎮上的人都知道,我當然也知道了。”
月娘見她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和李大郎,一時惱羞成怒,口不擇言道:“你知道就好,要不是我跟你阿父心善,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條路邊了!
我們養你這麼多年,如今給你尋個好去處,也不算是對不起你。”
聞硯可不願背這莫須有的恩情,既然要分道揚鑣,自然要切割清楚。
她說:“您養我可不是出於善意,莫不是您已經忘了當年那五十貫銀錢了?
還有,這些年,我是自己養活自己,早幾年的撫養費我也在這幾年還清了!”
月娘和李大郎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兩人麵色慘白,渾身僵直。
那五十貫錢!那是他們深埋心底絕不敢對外人言的秘密!
這丫頭……這丫頭是如何得知的?!
聞硯怕他們深究,徒生枝節,補充道:“我是有一次夜裡聽你們悄悄話知道的。”
反正這兩人前些年夜裡密話說了好多,他們自己可能都不記得是不是說過這些了。
果然,兩人聞言,隻剩下滿臉尷尬和心虛,不敢再說什麼了。
聞硯看著兩人,心裡歎了口氣。
這就是讓她感到無力之處,如果兩人更可恨些,她自然能摒棄一切,單純恨他們。
可是就是對於這樣不好不壞,算計中有過溫飽,冷漠裡夾雜過關懷的八年,她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靜默在空氣中蔓延。過了好一會兒,她起身離開,臨走時對著二人說:“賣身錢算是了了咱們的這場情分吧,祝你們以後安好。”
“安安!”
月娘下意識地起身追出一步,對著剛走到門外的聞硯,咬了咬嘴唇,說:“我和你阿父是在長安帶回的你。
我們......我們起初,是真將你當作親生女兒看待的……”
聞硯頓了頓,轉頭對著她點點頭,輕聲說:“謝謝您。”
說完,她不再逗留,回了房間,隻留下身後兩人呆立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