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可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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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筆力遒勁、結構端嚴的“宋”字,躍然紙上。
“便以此字,為國號。”宋寅放下筆。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陸明遠,眉頭就皺了起來,忍不住出聲道:“國號關乎國運禮製,豈可如此……
如此直白簡略?以姓氏為號,自古雖有,然多起於微末,或彰顯殊勳。使君雖功高蓋世,但……是否稍顯……”
另一位年紀稍輕的禮部官員也附和道:“陸尚書所言有理。國號當取寓意深遠、承天景命之字,以示新朝氣象,澤被萬民。
單取姓氏,雖顯赫直接,然恐失之敦厚,易惹非議。”
聞硯聽著,覺得這些老大人顧慮真多,直接道:“那就請欽天監的各位大人仔細算算唄。”
宋寅尚未表態,一旁的沈墨插言道:“啟稟使君,臣倒想起一人。
京城西郊玄都觀的主持,玄真子道長,乃是當今易理大家,聲名遠播。若能使君允準,請玄真子道長一同參詳,或可更穩妥。
若連玄真子道長亦言此字大吉,則天下人自然信服,無人再有異議。”
“可。”宋寅頷首,“便依周尚書所言,著禮部會同欽天監,並延請玄真子道長,共同參詳推演。若皆言無礙,那便定‘宋’字,為國號。”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以魏青書為首,眾人皆躬身:“謹遵使君之命!”
沈墨辦事利落,當日便與欽天監正一同,攜著那個筆鋒淩厲的“宋”字,親往西郊玄都觀拜會玄真子道長。
玄都觀隱於西山腳下,古木參天,清幽異常。
玄真子道長年逾古稀,鶴髮童顏,一雙眼睛清亮透徹,彷彿能洞悉世事。
他聽明來意,又仔細看了那禦筆親書的“宋”字,沉吟許久,指節在案幾上輕輕敲擊,並未立即起卦推算,反而抬眸問道:
“此字氣韻非常,落筆之人……心誌堅定,乾坤在握。然‘宋’之一字,牽連甚廣,非僅關乎字義天象,更涉人主命格氣運與當世因果。
老道若僅憑一字懸空推算,恐難得周全。不知……可否請送使君前來,容老道觀其氣象,再行參詳?”
沈墨與欽天監正麵麵相覷,心下為難。讓宋使君親至道觀?這……於禮似乎有些不妥。
但玄真子名聲太大,其所言又確有道理,且此事關乎國號定奪,他們不敢擅自做主,隻得回宮稟報。
宋寅聽了回報,倒是很平靜,隻略一思索,便道:“既是高人慾觀氣象,我去一趟便是。”
沈墨還想勸諫,說使君萬金之軀,或可召道長入宮,卻被宋寅擺手止住:“心誠則靈,既要求教,自當親往。也不必大張旗鼓,免得驚擾清修。”
頓了頓,宋寅又道:“去通知李安,讓她隨我一同前去。”
“是。”
聞硯正難得清閒,在城裡四處打聽宅子。收到宮裡的的來信,也冇有多想,便答應了。
翌日清晨,除了沈墨及欽天監正,宋寅隻帶了魏青書與聞硯二人。
幾人換了尋常文士的青衫便服,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出了城,往玄都觀而去。
到了觀中,自有知客道人引他們往後山靜室。穿過幾重殿宇,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極大的梅林。
時值秋末,梅花未開,枝乾遒勁如鐵,姿態萬千,彆有一種清冷寥廓之美。
“這片梅林可是玄都觀一絕,”魏青書邊走邊低聲介紹,“據說有上百年了,每至寒冬,紅白梅花競放,暗香浮動,如雲似雪。
京中顯貴、文人墨客,乃至普通百姓,都愛在花開時節來此賞梅,香火鼎盛得很。”
聞硯跟在宋寅側後方,好奇地四下張望,聞言點頭:“這麼大一片,開花的時候肯定很壯觀。等冬天有空了,定要來看看。”
走在前麵的宋寅腳步未停,聲音隨風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嗯,靜婉和你嫂子她們,還有安老大夫,也該到長安了。到時,你們可以一起來賞。”
聞硯眼睛一亮,好久不見安爺爺和阿姊,真有些想唸了。
“好啊!”
幾人穿過梅林小徑,來到一處倚著山壁的院落。院門虛掩,一位小道童侍立門前,躬身引他們入內。
靜室之內,玄真子道長已端坐在蒲團上,麵前一方矮幾,置有清茶。
見宋寅進來,他起身稽首,目光在宋寅麵上停留片刻,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困惑與探究,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而,當目光掠過宋寅,落到隨後進來的聞硯身上時,玄真子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震,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定定地看向聞硯,眉頭緊鎖,彷彿在極力推算著什麼,手指下意識地微微掐動。
聞硯被這老道長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心裡直髮毛,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壞了壞了!這老道長看起來真有兩把刷子,該不會真能看出什麼來吧?看出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她心裡七上八下,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的魏青書和宋寅,又飛快地收回來,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當場隱形。
就在聞硯幾乎要繃不住的時候,靜室內凝滯的氣氛陡然被一聲暢快的大笑打破。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玄真子道長撫掌大笑。
他的目光在宋寅與聞硯之間來回掃視,最終落在宋寅身上,再次稽首,語氣中充滿了感慨:
“使君恕罪,此‘宋’字,大吉!非但大吉,更暗合紫微臨世、破舊立新之象。
且有……嗯,”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還有些懵然的聞硯,笑意更深,“且有意外之‘輔星’暗曜相隨,格局之新、氣運之旺,實乃老道生平僅見。
使君以此定鼎,必能開前所未有之新局,澤被蒼生,福延綿長!實乃蒼天之大幸!”
沈墨忍不住追問:“敢問道長,這‘大吉’具體作何解?可關乎天象星宿、五行生剋?又或有何種祥瑞應兆?”
玄真子卻緩緩搖頭,拂塵輕掃,麵帶深意微笑道:“天機幽微,不可儘言。此字與使君命格渾然一體,非尋常祥瑞字眼可比。具體如何,日後自有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