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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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心思各異關注著宋寅的反應時,一直沉默跟在聞人禮身後的聞人修,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過聞硯。
從她開口說話起,他的心就莫名地被牽動了。
這孩子的眉眼……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靈動的神采,說話時微微蹙起眉頭的樣子,竟與愛妻有著三四分相似!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向下,落在了聞硯被衣袖遮掩住的左手腕上。可寬大的袖口遮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到。
聞人修在心中苦澀地自嘲,真是魔怔了。看到個眉眼間有幾分妻子影子的小姑娘,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這孩子分明是在北地長大,怎麼可能是他的女兒?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這些年,比她更像的姑娘,他不知見了多少,可是每每得到的隻有失望。定是這些年思女成狂,看誰都像他的阿硯了。
聞人禮雖震驚於宋寅毫不掩飾的野心,也暗自為那小姑娘大膽的言辭捏了把汗。
他沉吟片刻,再次開口:“宋使君誌在天下,老朽已然明瞭。隻是,老朽有一問,若他日……
使君果真主掌乾坤,將如何待這滿目瘡痍的江山,如何待這饑寒交迫的億兆黎民?
前朝積弊,非一日之寒,豪強兼併,官吏貪瀆,流民遍地,府庫空虛……此等爛攤,絕非單憑刀兵之利便可收拾。”
這問題問得尖銳,連魏青書和趙勤都收斂了神色,看向宋寅。
宋寅迎上聞人禮審視的視線,鄭重道:“聞公所慮極是。打天下易,治天下難。宋某不才,卻也深知此理。故而幽州之法,首重‘務實’與‘均平’。”
“所謂務實,便是廢除一切虛耗民力、中飽私囊的苛捐雜稅,輕徭薄賦,讓百姓得以喘息,恢複生產。”
“所謂均平,便是抑製豪強,清丈田畝,推行均田,使耕者有其田。
同時,嚴刑峻法,無論世家高門,還是勳貴舊臣,凡觸犯律法、魚肉百姓者,必依法嚴懲不貸,絕無姑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那些隨行官員驚恐不安的臉,最後回到聞人禮身上,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宋某起於行伍,深知民間疾苦。我之所求,非一家一姓之永享富貴,而是天下不再有易子而食之慘劇,鄉野不再聞妻離子散之哭聲。
吏治清明,倉廩充實,幼有所養,老有所依。或許在諸位看來,此乃空想狂言。但,”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幽州、幷州、冀州……
乃至如今漸次平定的南方諸郡,正在將此‘空想’,變為現實。路雖遠,行則將至。”
聞人禮靜靜地聽著,蒼老的眼睛裡最初是審視,漸漸轉為思索,最後,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與複雜至極的感慨。
他執掌家族數十載,見過野心勃勃的權臣,也見過滿口仁義的腐儒,卻鮮少見到如此之人。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鬆緩了一些。他冇有再追問,也冇有再質疑,隻是對著宋寅,極其鄭重地拱了拱手:
“使君之誌,老朽……窺見一斑。回去後,自會稟報皇上。”
談判至此,其實已無進行下去的必要。
宋寅根本冇有給舊朝任何溝通或妥協的餘地。稍頃,便命人禮送聞人禮一行離開。
使者失魂落魄地回到長安城內,帶回的訊息瞬間凍結了所有還殘存一絲僥倖的心。
“他……他連裝都不願裝一下!”一個參與談判的官員癱坐在地,麵色灰敗,“直言要取而代之!這……這可如何是好?”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朝堂間蔓延。眾人惶惶不可終日,紛紛猜測宋寅入城後會如何清算他們這些“前朝餘孽”。
龍椅上的陳廣,麵無表情地聽著台下的騷動。他看著這熟悉的大殿,想起當年自己帶兵踏入這裡時的意氣風發。
不過短短數年,位置調換,他成了那個坐以待斃的人。他清楚,城外那支虎狼之師,絕非他手下這些早已喪失鬥誌的兵馬所能抵擋。
“逃?”他在心裡冷笑,“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長安?朕做不到。”他想起前朝末帝倉皇出逃最終被擒的下場,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當夜,宮中突然燃起沖天大火,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宮殿的梁柱,映紅了半邊天。起火的正是陳廣所在的寢宮。
“走水了!宮裡走水了!”
“快救火啊!”
周邊長安百姓被驚動,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紛紛提著水桶、端著盆盂,自發地衝向宮門方向試圖救火。
城外幽州軍營也看到了大火。宋寅眉頭緊蹙,立刻下令:“趙勤!速率兵進城,協助百姓救火!控製火勢,切勿蔓延,殃及民宅!”
“得令!”趙勤立刻點齊人馬,衝向城門。原本緊閉的城門在混亂和幽州軍的壓力下,很快被開啟。
幽州軍入城後,並未趁亂劫掠,而是迅速投入到救火中。他們組織有序,或用沙土掩埋,或傳遞水桶,效率遠高於混亂的百姓和潰散的宮廷侍衛。
大火最終被撲滅,但陳廣所在的宮殿已燒成一片白地。兵士們在焦黑的廢墟中找到了幾具無法辨認的屍骸,從殘存的服飾看,應是皇帝與其嬪妃。
宋寅看著那焦黑的痕跡,沉默片刻,吩咐道:“按帝王規格收殮,擇地安葬。諡號……便定為‘哀帝’吧。”
這道命令傳出,許多原本提心吊膽的前朝舊臣暗暗鬆了口氣。無論如何,宋寅給了陳廣最後的體麵,冇有曝屍辱屍。
吳懿在家中得知訊息後,獨自在書房靜坐良久。最終,他長歎一聲,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毒酒,一飲而儘。
他的兒子們聞訊衝進書房,隻見父親已氣息全無,頓時哭成一片。
長子跪倒在地,哽咽道:“父親……父親這是為了我們啊!他若不死,新帝如何能放過我們吳家子弟?他這是用一死,換我們一個可能的生路……”
二兒子淚流滿麵:“可……可這樣,那宋寅就會放過我們嗎?”
長子沉默搖頭,臉上滿是茫然:“不知道……我們都不瞭解這位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