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會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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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府廳堂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聞人禮鬚髮皆白,身著常服,神色平靜地坐於主位。
長子聞人修,年過三旬,麵容清臒,氣質溫潤,眉宇間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鬱色與疲憊:“父親,此事萬萬不可應承。
當今……非是明主,這一點您比誰都清楚。如今幽州軍兵臨城下,勢不可擋,朝廷覆滅隻在旦夕之間。
父親若此時出麵,為陳廣代言,他日宋寅若真的……改天換日,我聞人氏將何以自處?恐有滅門之禍啊!”
聞人弘雖然同樣不願老父涉險,但聽到兄長如此說,不由得生出一股逆反心理。
他皺著眉,反駁道:“大哥!話不能這麼說!再怎麼樣,如今還是興漢的天下!陛下旨意已下,難道要讓父親公然抗旨不成?”
聞人修聞言,看了弟弟一眼,嘴唇微動,最終卻隻是抿緊了唇。
聞人禮將兩個兒子的反應儘收眼底,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次子聞人弘身上:“我早便讓你辭去這官職,你為何不聽?”
聞人弘有些不服,聲音也拔高了些:“父親!您這些年因直諫觸怒陛下,早已閒居在家。
我若再不在朝中勉力支撐,咱們聞人家在這長安,怕是連立錐之地都冇有了!我……我這也是為了家族!”
“為了家族?”聞人禮搖了搖頭,“我聞人氏立族數百年,曆經風雨,你以為是靠趨炎附勢,或是左右逢源嗎?”
他說到這裡,目光不自覺地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的長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終究是冇有再說下去。
這個長子,曾經是他最寄予厚望的繼承人,聰慧、仁厚、有擔當。
可自從十多年前,長子嫡親的長女莫名丟失後,他就像變了個人,整個人沉寂了下去,不再理會家族事務,將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尋找女兒上,這些年更是連個子嗣都未曾再添。
他曾勸過長子納妾延續香火,可聞人修隻是沉默地拒絕。
看著曾經最出色的兒子如今這般模樣,聞人禮心中說不失望是假的,但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心痛。
廳內陷入一片沉寂,隻聞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良久,一直沉默的聞人修忽然抬起頭,看向父親:“爹,明日……我陪您一起去。”
聞人禮微微一怔,看向長子。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隻吐出一個字:“好。”
次日,聞人禮身著素色深衣,僅帶了幾名隨行的朝廷官員,緩步走出了長安北門。
長子聞人修緊隨在他身側。一行人穿過兩軍之間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曠地帶,走向幽州軍營。
轅門處,早有兵士通報進去。不多時,他們被引至中軍大帳。帳內陳設簡單,主位之上,宋寅一身常服,並未披甲,正與魏青書低聲說著什麼。
趙勤按刀立在宋寅身側,虎目掃視著進來的幾人。
讓人有些意外的是,一個穿著杏色衣裙,年紀頗小的姑娘也坐在靠近帳門的位置,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正是聞硯,她實在按捺不住,跑來看熱鬨了。
聞人上前一步,依照禮節,不卑不亢地拱手:“草民聞人禮,奉陛下之命,特來拜會宋使君。”
宋寅起身回禮:“聞公不必多禮,請坐。”
待眾人落座,氣氛依舊凝滯。
隨行的一位官員硬著頭皮,斟酌著開口:“宋使君,您……您大軍壓境,兵臨帝都,此舉……恐為天下人所不解。
陛下遣我等前來,是想問一問,使君究竟意欲何為?若真是為了‘清君側’,朝中……朝中或有奸佞,亦可商議……”
宋寅聞言,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並未繞圈子,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如何商議?將幾個替罪羊推出來斬首,然後一切照舊?
天下糜爛至此,百姓易子而食,民間烽火連年,朝廷卻隻知盤剝享樂,視民如草芥。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天子,還有何存在的必要?”
他目光如炬,看向聞人禮等人,一字一句:“如今天子既做不好這皇帝,擔不起這萬民之重,那便換個人來做。宋某不才,願擔此重任。”
帳內霎時一片死寂。那幾個隨行官員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幾乎要從座位上滑下去。
他們想過宋寅會找各種藉口,甚至獅子大開口索要權位,卻萬萬冇想到,他竟如此直白,毫不掩飾其問鼎之心!
一位年紀稍長的官員鼓起殘存的勇氣,聲音發顫:“宋……宋使君!此言……此言大逆不道!您……您就不怕後世史書,罵您是……是亂臣賊子嗎?!”
宋寅尚未回答,坐在角落的聞硯卻忍不住了。
她抬起頭,插話道:“這位老大人,那陳廣難道就不是亂臣賊子了嗎?他登基以來,可做過幾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他縱容手下屠戮想要活命的流民時,可想過自己配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她看向主座的宋寅:“再說了,是非功過,不是由我們幾個人說了算,也不是由後世幾個拿著筆桿子的史官完全決定的。
是由這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來評的!是由時間、由人心來評的!
若我們使君今後冇有做好這個皇帝,冇能平定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那這‘亂臣賊子’的罵名,自然是他應得的。”
這一番話,聽得那幾個朝廷官員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這小姑娘是誰?竟敢當著宋寅的麵,說什麼“罵名應得”?這簡直是誅心之論!他們驚恐地看向宋寅,生怕他勃然大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宋寅非但冇有動怒,反而轉頭看向聞硯,眼底竟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縱容:
“那日後,你可要好好監督我才行,莫要讓我背上那萬世罵名。”
“使君放心,我肯定盯著!”聞硯用力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這一幕,讓聞人禮心中劇震。
他原以為宋寅是個野心勃勃的武夫,卻冇想到對方竟有如此氣度,更能聽得進這般“逆耳”之言。
這與他預想的完全不同,心中不禁對宋寅其人生出幾分異樣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