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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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兩年轉瞬即逝。
這兩年間,幽州沿海那片曾經僻靜的灘塗,已然變成了規模宏大的鹽場。一方方整齊的鹽田如同巨大的棋盤,在日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
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工人們熟練地引水、耙鹽、收堆,雪白的“雪花鹽”源源不斷地產出,不僅滿足了幽州本土需求,更通過王鼕鼕那四通八達的“飛達”網路,悄然輸往冀州、青州等地。
與此同時,土豆的種植麵積逐年擴大,這種高產耐旱的作物,連同連續豐收的粟麥,不僅讓幽州倉廩殷實,更有餘力接濟周邊州郡。
當彆處因小範圍天災而糧價波動時,幽州總能及時調撥糧食平抑,或是以極公道的價格出售。
幷州刺史柳懷素自不必說,翁婿一體,利益與共。
冀州、青州等地的刺史,這兩年裡明裡暗裡得了宋寅不少好處。低價鹽、平價糧,有時甚至是無償援助,幫他們穩住了治下局麵,度過了幾次危機。
他們對長安朝廷的政令越發陽奉陰違,對幽州的動向卻愈發關注,書信往來間恭敬有加,處理涉及幽州事務時也多有迴護,隱隱已有唯宋寅馬首是瞻的跡象。
相比之下,南方的景象則淒慘得多。朝廷橫征暴斂,鹽政徹底崩潰,官鹽價高質劣,甚至無鹽可買。
百姓們聽聞北方有價廉物美的“雪花鹽”,卻因朝廷的封鎖而不可得,絕望之下,反抗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各地暴亂此起彼伏。
戰火綿延,生靈塗炭,再加上洪澇、瘟疫等天災不斷,南方已是人間地獄。
“聽說北邊幽州,有便宜的雪花鹽,有吃不儘的糧食……”
“是啊,那邊也不打仗……”
這樣的流言在南方饑民中悄悄傳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越來越多的百姓,拖家帶口,背井離鄉,踏上了北上的艱難路途。
方遊拿著賬本,憂心忡忡:“大人,流民日增,所耗錢糧甚巨,長此以往,恐州府難以支撐啊。”
宋寅站在城頭,望著城外臨時搭建的粥棚前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沉默良久。
他看到有母親將省下的粥水分給孩子,看到老者跪地叩謝,看到兵士們維持秩序,聞硯帶著醫官們穿梭診治……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麾下文武:
“天下糜爛,非百姓之過。朝廷失道,致使萬民流離。我幽州既有餘力,豈能坐視他們餓死路邊?
開倉放賑,妥善安置,願留下的分給荒地、種子,不願留下的,發放乾糧,指引他們去幷州、冀州討生活。”
幾年的勵精圖治,手握強兵,坐擁鹽糧之利,眼看著天下崩壞、百姓受苦,而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卻無所作為,甚至倒行逆施……
宋寅的心態,在這過程中早已悄然改變。
深夜的書房裡,他有時會凝視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山河,一個曾經不敢細想的念頭,如今已清晰無比,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
魏青書曾私下試探地問:“大人,如今幽州民心所向,四周州郡依附,未來……當如何自處?”
宋寅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南方那片象征著皇權的星空,淡淡道:“青書,你說,一座即將傾覆的屋子,是等著它砸下來壓死裡麵的人,還是……換個結實的梁柱,把它撐起來?”
魏青書心中巨震,已然明白了主君的選擇。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時值盛夏,黃河水渾濁湍急。
在南岸一處渡口,黑壓壓擠滿了從兗州、豫州逃難來的百姓。他們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巴巴望著對岸。
那是傳說中能吃飽飯的幽州地界。
“娘,我餓……“一個五六歲的女娃蜷在婦人懷裡,聲音微弱。
婦人摟緊孩子,望著對岸喃喃:“過了河就好了,聽說幽州宋使君仁義,能給碗粥喝……“
渡口隻有幾條破舊的小船,船家索要的渡資越來越高。人們擠在岸邊,你推我搡,眼看就要失控。
這時,一隊朝廷官兵疾馳而來,為首校尉厲聲喝道:“奉朝廷令,嚴禁流民北渡!都滾回去!“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一個老漢跪地哭求:“軍爺,行行好,家鄉遭了蝗災,實在活不下去了啊!“
校尉揮鞭抽去:“再敢往前,格殺勿論!“
突然,幾個青壯年趁亂跳進河裡,想泅渡過河。校尉大怒:“放箭!“
箭矢破空而去,河裡頓時泛起血色。
“殺人啦!“岸上人群驚恐四散,互相踩踏。一個母親為護住孩子,被推倒在地;老人被擠下河堤,在混濁的河水中掙紮。
混亂中,不知誰喊了聲:“跟他們拚了!反正都是死!“
絕望的流民撿起石頭木棍,與官兵扭打在一起。校尉見局勢失控,厲聲下令:“全部誅殺,一個不留!“
刀光閃過,哭喊震天。待聞訊趕來的幽州巡邊騎兵到達時,隻見渡口屍橫遍野,河水染紅,僥倖生還的流民跪地痛哭:“朝廷...朝廷要我們死啊!“
訊息傳回廣陽時,聞硯正在醫院給一個發熱的孩童施針。阿五急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聞硯手一抖,銀針差點紮偏。
“屠……屠了?”聞硯一時冇反應過來,待聽懂話中含義,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顧不得更衣,直奔刺史府。議事廳內,趙勤已經暴跳如雷:“……一幫畜生!那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啊!他們怎麼下得去手!“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魏青書麵色鐵青地呈上血書:“大人,這是倖存者按的手印。死者逾千,多是婦孺。“
聞硯胸口堵得發慌,那股悲憤和一種說不清的衝動讓她脫口而出:“使君!”
所有人都看向她。
聞硯目光直直地望向宋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朝廷已視北地如仇寇,視人命如草芥。
他們堵死了生路,揮起了屠刀。我們……還要在這裡等什麼?等著他們殺到廣陽城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