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那天天不亮,林小帆就醒了。
或者說,他根本沒怎麽睡。腦海裏反複預演麵見長公主的每個細節——該說什麽話,行什麽禮,怎麽解釋舒褲的設計理念。腳踝的腫消了些,但走路依舊一瘸一拐,蘇婉兒特意找了件稍長的袍子,遮住他的狼狽。
卯時三刻,胡老闆派來的馬車到了老屋門口。趕車的是個麵白無須的中年人,說話尖細,一看就是宮裏出來的。
“林先生?”那人打量他,“咱家姓李,長公主殿下跟前伺候的。殿下吩咐,接您進宮。”
“有勞李公公。”林小帆拱手,學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馬車一路往皇城去。清晨的京城剛蘇醒,街巷裏飄著炊煙和早點的香氣。林小帆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麵漸次亮起的燈火,心裏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辰時正,馬車在皇城側門停下。不是正門,是專供匠人、醫官進出的偏門。守門的侍衛驗了李公公的腰牌,又仔細檢查了林小帆全身——連他那根臨時柺棍都掰開看了。
“走吧。”李公公在前頭引路,“跟著咱家,別亂看,別亂走。”
宮道又長又直,青石板鋪得嚴絲合縫。兩側是高高的紅牆,牆頭覆蓋著黃琉璃瓦。每隔二十步就站著個侍衛,鎧甲森嚴,目不斜視。
林小帆低著頭,跟著李公公的步子。視線所及,隻有腳下方寸之地。但他能感覺到那種無處不在的肅穆——這裏的空氣彷彿都比外麵沉重。
走了約莫一刻鍾,拐進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是個精巧的庭院,假山池塘,迴廊曲折,廊下擺著各色花草。比起外麵的莊嚴,這裏多了幾分雅緻。
“這是長公主殿下的漱玉軒。”李公公低聲說,“殿下喜靜,平時都在這裏讀書作畫。”
正說著,迴廊盡頭傳來琴聲。
叮叮咚咚,清越悠揚,像山間流水。林小帆不懂琴,但能聽出彈琴人技法嫻熟,曲子裏有股說不出的……孤寂。
琴聲停了。
“讓他進來。”一個女聲從屋裏傳出,音色清冷,像玉器相擊。
漱玉軒正廳不大,但陳設雅緻。多寶格裏擺著古籍、瓷瓶、玉器,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題款都是同一個名字:蕭玥。
長公主坐在窗邊的軟榻上,麵前擺著張古琴。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月白色家常襦裙,頭發鬆鬆挽著,隻插了根白玉簪。麵容清麗,但眉眼間有股揮之不去的倦意。
林小帆按李公公路上教的,跪下磕頭:“草民林小帆,拜見長公主殿下。”
“起來吧。”長公主聲音很淡,“賜座。”
宮女搬來個小杌子,林小帆小心坐下,隻敢坐半邊。他偷偷抬眼,看見長公主手裏正拿著他設計的改良襦裙,細細端詳。
“這衣裳,是你做的?”長公主問。
“回殿下,是草民畫的樣子,錦繡坊的繡娘縫製。”
“為何想到要改襦裙?”
林小帆深吸口氣:“回殿下,草民見過許多女子,穿襦裙時多有不便——腋下易開線,肩帶易滑落,腰身太勒。便想著,能不能做些改進,既不失端莊,又更舒適些。”
長公主抬眼看他,目光銳利:“你一個男子,為何會注意這些?”
問題刁鑽。林小帆手心冒汗,腦子裏飛快轉著:“回殿下,草民家中以前開過成衣鋪,從小看母親和姐妹做衣裳,耳濡目染。後來家道中落,便想著能不能用這點手藝,做些對人有用的東西。”
半真半假,最是可信。
長公主沒說話,手指撫過襦裙的袖口,那裏他加了暗釦。“這個釦子,做什麽用的?”
“方便挽袖。女子做活時,常需挽起袖子,普通襦裙要用係帶,這個一按就能扣住,一拉就能解開。”
“心思倒巧。”長公主放下襦裙,“你那舒褲,我也看了。為何想到要做那個?”
來了。核心問題。
林小帆坐直了些:“回殿下,草民初到京城時,在碼頭、米鋪見過許多做苦力的人。他們每天流汗出力,穿的褻褲肥大不便,大腿常磨破。便想,能不能做種更貼身、透氣的。先做了男款試水,若可行,再試著改女款。”
他說得誠懇,把動機往“體恤民生”上靠——這是最安全的角度。
長公主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琴絃上撥動,發出幾個單音。
“你可知,”她忽然說,“女子衣裳,規矩最多。你改得再好,若不合禮製,也是白費。”
“草民明白。所以女款的改動,都在不顯眼處——腋下、肩帶、腰褶。外表看去,與尋常襦裙無異。”
“那舒褲呢?”長公主抬眼,“女子也能穿?”
林小帆心跳加速:“理論上……能。但需改動更大,腰身、腿圍都要調整。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需要有人敢穿,敢說好。”林小帆豁出去了,“否則再好,無人敢用,也是枉然。”
廳裏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鳥鳴,清脆悅耳。
長公主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像春風化開冰麵:“你倒老實。不像那些匠人,隻會說‘殿下聖明’。”
她站起身,走到多寶格前,拿起一個青瓷瓶把玩:“林小帆,本宮給你個差事。”
林小帆屏住呼吸。
“本宮下月要去城外的皇家別院避暑,隨行的有十二位宮女,六位嬤嬤。”長公主轉過身,“你照著這襦裙的樣子,給她們每人做兩身夏衣。料子用最透氣的,樣式可以再改,但有一條——”
她頓了頓:“要讓她們穿著舒服,活動方便,還不能失了體統。能做到嗎?”
“能。”林小帆毫不猶豫,“草民定當竭盡全力。”
“工期二十天。”長公主走回軟榻坐下,“需要什麽料子、人手,找李公公。工錢按市價三倍給你。但若做得不好,或者惹出什麽閑話……”
後麵的話沒說,但意思明白。
林小帆起身行禮:“謝殿下信任。”
長公主揮揮手:“去吧。李公公,帶他去領腰牌,往後二十天,允他自由出入別院工坊。”
退出漱玉軒時,林小帆後背都濕透了。不是嚇的,是興奮的——長公主給了他機會,一個天大的機會。
隻要這趟差事辦好,他就有了宮廷的背景。劉爺?到時候誰動誰還不一定。
李公公領著他去內務府領腰牌,路上低聲提點:“林先生,殿下這差事,是考你,也是抬舉你。那十二個宮女裏,有殿下的貼身侍女,有嬤嬤是看著殿下長大的。她們說好,殿下纔信你是真好。”
“多謝公公提點。”林小帆摸出塊碎銀——蘇婉兒早上塞給他的,“一點心意,請公公喝茶。”
李公公沒推辭,袖了銀子,臉色更和善了些:“工坊在別院西側,明兒咱家帶你去認認。今兒個你先回去準備,需要什麽列個單子。”
出了皇城,日頭已經老高。林小帆拄著柺棍站在宮門外,看著街上熙攘的人流,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活著出來了。還接了個大單。
馬車還在等他。坐上車,車夫問:“先生回哪兒?”
林小帆想了想:“去城西老屋。”
他得先跟蘇婉兒商量。十八套衣裳,二十天工期,錦繡坊的人手不夠,得招工。料子要用最好的,得去布市挑。還有尺寸——得去給宮女們量體。
千頭萬緒。
回到老屋時,蘇婉兒和陳大娘正在院裏清點布料。見他安全回來,兩人都鬆了口氣。
“怎麽樣?”蘇婉兒問。
林小帆把經過說了。聽到長公主給了差事,蘇婉兒眼睛亮了:“十八套夏衣,三倍工錢……這是殿下在試你的本事。”
“我知道。”林小帆坐下,倒了碗水一飲而盡,“蘇掌櫃,咱們得抓緊。二十天,十八套,平均一天得做完一套。錦繡坊現在的人手,肯定不夠。”
“人手我去找。”蘇婉兒立刻說,“陳媽有幾個徒弟,手藝都不錯,可以叫來。工錢開高些,讓她們簽保密契——宮裏的活兒,不能外傳。”
“料子呢?”
“料子我去布市挑。”蘇婉兒沉吟,“要最透氣的,顏色得素雅,花紋不能太花哨。庫房裏還有幾匹上好的湖縐,可以先拿出來用。”
陳大娘插話:“尺寸怎麽辦?得先量了才能裁。”
“明天我去別院工坊,想法子把尺寸量回來。”林小帆說,“可能需要蘇掌櫃跟我一起,女子量體,我不方便。”
三人又商量了細節。蘇婉兒做事麻利,當即就出門去找人。陳大娘去庫房清點布料。林小帆坐在院裏,攤開紙筆,開始畫設計圖。
十八個人,身形肯定不同。他得設計幾種基本版型,再根據個人尺寸微調。肩帶可調節、腰圍可收緊、袖口加暗釦……每個細節都要反複推敲。
畫到傍晚,蘇婉兒回來了,帶了四個年輕繡娘,都是陳大孃的徒弟,看起來老實本分。
“人都找齊了,工錢談好了,保密契也簽了。”蘇婉兒擦了把汗,“明天就能開工。料子我也訂了,後天送到。”
效率高得讓林小帆咋舌。
“蘇掌櫃,”他真心實意地說,“幸虧有您。”
蘇婉兒擺擺手:“別說這些。這單生意做好了,錦繡坊的名聲就打出去了。以後別說劉爺,就是再大的官,想動咱們也得掂量掂量。”
這話說得對。宮廷的招牌,是最好的護身符。
晚飯後,林小帆繼續畫圖。油燈下,紙張上漸漸鋪滿線條和標注。他畫得投入,連院子裏什麽時候多了個人都不知道。
直到蘇婉兒輕咳一聲。
林小帆抬頭,看見趙無垢站在院門口。
月光下,趙無垢的臉色比上次更蒼白。他換了身粗布短褐,像個普通農夫,但那股書卷氣掩不住。左臂還吊著,但血漬沒了,傷口應該癒合了些。
“趙兄?”林小帆起身,“你怎麽……”
“聽說你進宮了,來看看。”趙無垢走進院子,聲音依舊沙啞,“長公主給了差事?”
訊息傳得真快。林小帆點頭:“給了十八套夏衣的活兒,二十天工期。”
趙無垢在石凳上坐下,蘇婉兒端來茶水。他接過,沒喝,放在桌上:“這是殿下的考驗。做好了,前程似錦。做不好……”
“我明白。”林小帆在他對麵坐下,“趙兄,你的傷怎麽樣了?”
“無礙。”趙無垢頓了頓,“劉爺那邊,你見過了?”
“見過了。他要舒褲生意七成利,我答應了。但女款生意,我留了五成。”
趙無垢抬眼看他:“你倒會談判。”
“形勢所迫。”林小帆苦笑,“趙兄,長公主知道你的身份嗎?”
空氣凝滯了一瞬。
蘇婉兒起身:“我去看看陳媽她們。”識趣地迴避了。
院子裏隻剩兩人。蟲鳴聲聲,月光如水。
“知道。”趙無垢終於開口,“三年前護駕的事,殿下一直記著。我逃到京城後,曾托人遞過信,但沒敢直接見——怕連累殿下。”
“那現在……”
“現在你出現了。”趙無垢看著他,“殿下給你差事,或許也有我的緣故。她想看看,我拚死護下來的人,值不值得她繼續護。”
這話說得隱晦,但林小帆聽懂了。長公主在還趙家的人情,但也要看林小帆夠不夠格。
“趙兄,”他猶豫了一下,“你要不要……見見殿下?你的冤屈,或許殿下能幫忙。”
趙無垢搖頭:“時候未到。賬冊在我手裏,但光有賬冊不夠。劉爺背後的人是誰?當年滅門的主使是誰?這些都得查清楚。”
他站起身:“我來就是告訴你,長公主這條路你走對了。但宮裏複雜,萬事小心。尤其是別院那邊,人多眼雜,你的圖紙、樣衣,都要收好。”
“我記住了。”
趙無垢走到院門口,又停下,沒回頭:“林小帆,你比我幸運。你有手藝,有頭腦,能走正路。別辜負了。”
說完,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林小帆站在院子裏,久久沒動。
他知道趙無垢在提醒他——也或許是警告。宮廷的恩寵像懸絲,能把你吊上去,也能讓你摔下來。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的馬車又來了。
這次直接去皇家別院。別院在城北三十裏,背靠青山,麵臨湖泊,是避暑的好去處。工坊在別院西側,單獨一個小院,裏麵工具齊全,還有兩個打下手的雜役。
十二個宮女和六個嬤嬤已經在等著了。領頭的嬤嬤姓嚴,五十來歲,不苟言笑,一看就是宮裏老人。
“林先生,”嚴嬤嬤福了福身,“殿下吩咐,奴婢們這二十天聽您調遣。量尺寸、試樣子,都配合。”
“有勞嬤嬤。”林小帆拱手,示意蘇婉兒上前。
量體是個細致活兒。蘇婉兒帶著兩個繡娘,一個一個量過去——肩寬、臂長、胸圍、腰圍、臀圍,每個尺寸都仔細記錄。宮女們起初有些羞澀,但見蘇婉兒手法專業,態度溫和,漸漸放鬆了。
量到第三個宮女時,林小帆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淤青。
很淡,像是被什麽勒過。
他假裝沒看見,繼續畫他的圖。但心裏留了意。
一上午量完所有人。午飯後,蘇婉兒整理尺寸,林小帆開始分配工作。四個繡娘各負責一個版型,陳大娘總攬,蘇婉兒協調。他自己則盯著關鍵的幾個部位——腋下、肩帶、腰褶。
下午開始裁布。上好的湖縐鋪在長案上,林小帆按尺寸畫線,陳大娘執剪。剪刀過處,布料分開,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工坊裏井然有序。林小帆偶爾抬頭,看見窗外有侍衛巡邏的身影,還有宮女路過時好奇張望的眼神。
他知道,這二十天,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看在眼裏,傳到長公主耳朵裏。
傍晚時分,第一件樣衣的裁片出來了。林小帆拿起來對光檢查——剪口平整,尺寸精準。
“今天就到這兒。”他對眾人說,“明天開始縫製。大家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繡娘們收拾工具離開。蘇婉兒留下來清點布料,林小帆幫著整理。
“林先生,”蘇婉兒忽然壓低聲音,“你注意到沒?那個手腕有淤青的宮女,叫春桃的,量尺寸時特別緊張。”
“注意到了。”林小帆點頭,“她手腕上的傷……”
“像是被繩子勒的。”蘇婉兒聲音更低了,“宮裏的事,咱們別多問。”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嚴嬤嬤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林先生,殿下傳話,讓您現在去一趟漱玉軒。”
現在?天都快黑了。
林小帆和蘇婉兒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裏的不安。
“我陪你去。”蘇婉兒說。
“不用。”林小帆深吸口氣,“嚴嬤嬤,殿下可說是什麽事?”
嚴嬤嬤搖頭:“殿下隻說要見您,很急。”
林小帆放下手裏的布料,理了理衣裳。
該來的,總會來。
他跟著嚴嬤嬤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工坊。暮色中,那件未完成的樣衣掛在架子上,月白色的布料泛著微光。
像一麵旗,也像一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