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帆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剪子的木柄已經被汗水浸濕。腳踝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但他顧不上——眼前三個漢子呈扇形圍過來，月光下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三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為首的刀疤臉在五步外停下，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懷裏的布包上：“林先生跑什麽？我們就是來請先生喝杯茶。”
“這麽晚了，”林小帆嗓子發幹，努力讓聲音不抖，“喝茶不必了吧？”
“劉爺的茶，什麽時候喝都不晚。”刀疤臉咧嘴笑，那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笑起來猙獰，“先生是自己走，還是我們‘請’先生走？”
林小帆腦子飛轉。硬拚？一把裁衣剪對三根棍棒，毫無勝算。呼救？這條死衚衕深處，喊破喉嚨也未必有人來。拖延？等蘇婉兒發現……
“我跟你們走。”他鬆開口氣，垂下拿剪子的手，“但能不能讓我回屋拿件衣裳？夜裏涼。”
刀疤臉眼睛眯起：“林先生，別耍花樣。”
“我這樣子能耍什麽花樣？”林小帆苦笑，指了指腫起的腳踝，“路都走不利索。”
三人交換眼神。刀疤臉最終點頭：“快去快回。我們在這兒等。”
林小帆一瘸一拐往巷子深處走——假裝回“住處”。心裏卻在計算：從這裏到巷子盡頭的牆有多高？翻不翻得過去？翻過去是哪條街？
剛走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喝聲：“不對！”
他猛回頭，看見刀疤臉臉色變了：“你的住處在前鋪後院，你往死衚衕裏走幹什麽？”
露餡了。
林小帆心一橫，轉身就往牆邊衝。腳踝劇痛，但他咬牙忍著，伸手去夠牆頭。
棍風從腦後襲來。
他下意識低頭，棍子擦著頭皮掃過，打在牆上，碎磚亂濺。另兩個漢子也撲上來，一個抓他胳膊，一個奪他手裏的剪子。
扭打。
混亂中，林小帆的剪子劃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那人痛呼一聲，鬆開手。但刀疤臉的棍子已經再次舉起，對準他的頭——
“住手！”
清亮的女聲在巷口炸響。
所有人都僵住了。
蘇婉兒提著盞燈籠站在巷口，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一張冷若冰霜的臉。她身後跟著兩個壯實的夥計，手裏都拿著扁擔。
“王三，”蘇婉兒盯著刀疤臉，一字一頓，“在我的地盤抓我的人，問過我了嗎？”
氣氛劍拔弩張。
刀疤臉王三放下棍子，但沒退：“蘇掌櫃，劉爺要的人，您最好別管。”
“劉爺要人，讓他自己來跟我說。”蘇婉兒往前走了兩步，燈籠舉高，“深更半夜，翻牆入室，這就是劉爺的規矩？”
“我們敲門了，沒人應。”
“所以就直接踹門？”蘇婉兒冷笑，“王三，你回去告訴劉爺，林先生是我錦繡坊的賬房，吃住都在我這兒。有什麽事兒，天亮了，讓他派個懂規矩的人來鋪子裏談。”
這話說得硬氣。王三臉色變幻，顯然在權衡。蘇婉兒雖然是個寡婦，但在東市經營多年，人脈不少。真要撕破臉，劉爺未必願意。
“蘇掌櫃，”王三放緩語氣，“劉爺也是為林先生好。有人看見林先生和那個姓趙的書生來往密切，那書生身上背著事兒，劉爺怕林先生被牽連，想請去問問話。”
這話半真半假，綿裏藏針。
蘇婉兒麵色不改：“林先生是我雇的，隻會記賬，不懂江湖事。劉爺想問話，明天來鋪子，我陪著一塊兒問。現在，”她掃視三人，“請回。”
兩個夥計往前站了站，扁擔橫在身前。
對峙。
良久，王三啐了一口：“行，蘇掌櫃的麵子，我給。明天晌午，劉爺派人來鋪子。希望到時候，林先生還在。”
他狠狠瞪了林小帆一眼，帶著兩個手下走了。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夜色裏。
燈籠的光暈在巷子裏搖晃。
蘇婉兒走到林小帆跟前，蹲下檢視他的腳踝：“能走嗎？”
“能。”林小帆試著站直，痛得吸了口涼氣，“蘇掌櫃，多謝。”
“先回去再說。”蘇婉兒示意一個夥計揹他，“今晚不能住鋪子了。去我城郊的老屋。”
老屋在城西十裏外，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陳大娘和兩個繡娘這幾天就在這裏趕製舒褲，見蘇婉兒深夜帶著受傷的林小帆來，都嚇了一跳。
“沒事，扭了下。”蘇婉兒簡單解釋，“陳媽，收拾間幹淨的屋子。你們兩個，去燒點熱水。”
林小帆被扶進西廂房。屋子不大，但幹淨，有床有桌，窗台上還擺著盆野花。夥計把他放床上，蘇婉兒跟進來，關上門。
“把褲子捲起來我看看。”
林小帆照做。腳踝腫得像饅頭，已經發青了。蘇婉兒皺眉，出去拿了瓶藥油進來，倒了些在掌心搓熱，然後按在他腳踝上。
手法熟練，力道適中。
“蘇掌櫃還會這個？”林小帆忍著痛問。
“以前我丈夫練武，常扭傷。”蘇婉兒低頭揉著，語氣平淡，“久病成醫。”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藥油摩擦麵板的聲音。油燈的光映在蘇婉兒側臉上，她睫毛很長，鼻梁挺直，專注時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小帆忽然覺得，這女人比他想象中更複雜。
“今天的事，”蘇婉兒忽然開口，“是因為趙相公？”
“嗯。”林小帆不瞞她，“劉爺在找趙兄，順藤摸瓜找到了我。”
“趙相公讓你找長公主，也是因為這個？”
“是。他說搭上長公主，劉爺就不敢動我。”
蘇婉兒手停了停，抬眼看他：“那你知不知道，趙相公為什麽認識長公主？”
林小帆一愣。
“三年前，長公主去滄州省親，路過一家武館，遇襲。”蘇婉兒聲音壓得很低，“武館的人拚死護駕，死了七個。長公主回京後，一直想報答，但武館不久就……出事了。”
滄州。武館。
林小帆腦子裏嗡的一聲：“趙兄他……”
“他是那家武館館主的兒子。”蘇婉兒收回手，用布擦掉多餘的藥油，“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聽宮裏供布料的胡老闆酒後提過一句。”
謎團解開了一角。
趙無垢不是普通書生，他是護駕功臣之後。長公主欠他家一條命——不，七條命。
所以他纔敢說“找長公主”。
所以劉爺才這麽急著找他——劉爺背後的人，怕的就是這個。
“明天劉爺的人來，你打算怎麽辦？”蘇婉兒問。
林小帆沉默片刻：“蘇掌櫃，您能不能幫我聯係胡老闆？越快越好。”
“你要送樣品進宮？”
“對。”林小帆咬牙，“沒時間了。劉爺明天來，絕不會隻是‘問問話’。我得在之前，讓長公主知道有我這號人。”
哪怕隻是留下個模糊的印象，也是個護身符。
蘇婉兒看著他，眼神複雜：“林先生，你想清楚了？宮裏那潭水，比劉爺這兒深得多。”
“我想清楚了。”林小帆苦笑，“反正都是險，不如賭把大的。”
蘇婉兒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點頭：“好。天一亮我就去。你在這兒好好待著，陳媽她們會照顧你。”
她起身要走，到門口又停下，沒回頭：
“林先生，你和我丈夫……有點像。都敢賭，都敢想別人不敢想的事。”
門輕輕關上。
林小帆坐在床上，看著腫起的腳踝，心裏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後半夜林小帆沒怎麽睡。
腦子裏反複推演各種可能：蘇婉兒能不能見到胡老闆？胡老闆肯不肯幫忙遞樣品？長公主看到會是什麽反應？劉爺明天會怎麽發難？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腳踝依舊腫，但疼痛減輕了些。
陳大娘端來早飯——小米粥、鹹菜、兩個窩頭。老繡娘臉色凝重：“東家一早就進城了，讓你安心等著。”
“鋪子那邊……”
“暫時關一天門。”陳大娘說，“夥計們都打發回家了，就說盤點存貨。”
這安排穩妥。林小帆道了謝，慢慢吃著早飯。食不知味。
晌午時分，院門外傳來馬蹄聲。
林小帆心一緊，摸出枕頭下的剪子。陳大娘也警惕地走到窗邊，往外看。
“是東家。”她鬆口氣。
門開了，蘇婉兒匆匆進來，臉上帶著汗，但眼睛亮得驚人。她手裏拿著個精巧的木盒，錦緞包麵。
“胡老闆答應了。”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樣品我交給他了，他說今天下午就能送進宮。”
這麽快？林小帆愣了：“他……沒問什麽？”
“問了。我說是你為長公主特製的，他就沒多問。”蘇婉兒倒了碗水，一口氣喝幹，“胡老闆這人精明，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但他說，長公主最近心情不好。聖上要給長公主賜婚，長公主不樂意，正鬧脾氣。這時候送東西，福禍難料。”
賜婚？林小帆腦子裏迅速分析。長公主不願嫁，說明她是個有主見的。這樣的人，或許更容易接受新事物。
“還有，”蘇婉兒從懷裏摸出張帖子，“劉爺那邊，派人來鋪子了。沒見著你，留了這個。”
帖子是普通的紅紙，墨跡潦草：
“酉時，醉仙樓二樓雅間，恭候林先生。若不來，後果自負。”
落款一個“劉”字，寫得張牙舞爪。
酉時，就是傍晚。
“你去嗎？”蘇婉兒問。
“去。”林小帆看著帖子，“不去，他還會找上門。不如當麵說清楚。”
“我陪你。”
“不行。”林小帆搖頭，“蘇掌櫃，您已經幫得夠多了。這是我和劉爺的事，您別卷太深。”
蘇婉兒盯著他，忽然笑了：“林先生，從你住進我鋪子那天起，我就已經卷進來了。”
她說得對。這條船，兩人已經綁在一起了。
“那……小心些。”
酉時初刻，醉仙樓。
這是城西最大的酒樓，三層木樓，飛簷翹角，掛著串串紅燈籠。正值飯點，樓裏人聲鼎沸，酒菜香氣四溢。
林小帆腳踝還腫著，拄了根臨時削的木棍，一步一步走上二樓。蘇婉兒跟在他身後，換了身素淨的青色衣裙，頭發挽得一絲不苟。
雅間在走廊盡頭。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壯漢，正是昨晚的王三和另一個手下。
“林先生準時。”王三推開門，“請。”
雅間很大，臨街的窗開著，晚風吹進來，吹動桌上的燭火。圓桌旁隻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圓臉，留著兩撇小鬍子，穿著寶藍色綢緞長衫，手裏轉著兩個玉核桃。看著像個富商，但那雙眼睛——小而銳利，像刀子。
劉三刀。
“林先生，久仰。”劉爺沒起身，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蘇掌櫃也坐。”
語氣平和，但那股壓迫感撲麵而來。
林小帆坐下，蘇婉兒坐在他旁邊。夥計上來斟茶，劉爺揮揮手，示意都出去。門關上，雅間裏隻剩三人。
“林先生腳怎麽了？”劉爺似笑非笑。
“昨晚跑得快，扭著了。”林小帆不躲不閃。
劉爺哈哈一笑：“年輕人，腿腳利索是好事。不過跑錯了方向，就容易摔著。”
話裏有話。
“劉爺找我來，有什麽事？”林小帆直奔主題。
“兩件事。”劉爺放下玉核桃，端起茶碗，“第一，趙無垢在哪兒？”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林小帆麵不改色，“趙兄前幾天說有急事出城，至今未歸。我也在找他。”
劉爺盯著他，眼神像要把他剖開。良久，點點頭：“好，我信你。第二件事——”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你那舒褲的生意，做得不錯啊。永盛鏢局、糧行王掌櫃，都定了貨。”
林小帆心一沉。劉爺連這都摸清楚了。
“小本生意，混口飯吃。”他謹慎回答。
“混口飯吃？”劉爺手指敲著桌麵，“一天二十條，一條賺二十文，一天就是四百文。一個月下來，十幾兩銀子。這飯，吃得挺飽啊。”
賬算得門清。林小帆後背冒出冷汗。
“劉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劉爺身體前傾，聲音壓低，“這生意，我也想做。”
來了。
林小帆和蘇婉兒對視一眼。
“劉爺想怎麽做？”
“簡單。”劉爺往後一靠，“你們出技術，我出人手和鋪麵。利潤，三七開。我七，你們三。”
**裸的搶奪。
蘇婉兒開口了，聲音平靜：“劉爺，這生意是林先生想出來的，錦繡坊投了布料和人工。您張口就要七成，不合適吧？”
“不合適？”劉爺挑眉，“蘇掌櫃，你丈夫欠我的那筆賬，還清了嗎？”
蘇婉兒臉色一白。
“本金是還了，利息可還差點。”劉爺慢條斯理，“要不是看在你這些年不容易，我早把鋪子收回來了。現在讓你參三成，是看在你幫過林先生的份上。”
威脅，**裸的威脅。
林小帆握緊拳頭。他想起趙無垢的話，想起那把匕首，想起土地廟的石室。
不能硬頂。
“劉爺，”他深吸口氣，“三七開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哦？”
“我這舒褲，不止能做男款，還能做女款。”林小帆盯著劉爺，“女款的利潤，至少是男款的三倍。如果我能做出來，並且找到銷路，我要女款生意的五成。”
劉爺眼睛眯起：“銷路？你能找到什麽銷路？”
“長公主。”林小帆吐出三個字。
房間裏陡然安靜。
燭火劈啪作響。
劉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林小帆，像在判斷這話的真假。良久，他緩緩開口：“林先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林小帆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裏麵是改良襦裙的設計圖副本，“樣品今天下午已經送進宮了。長公主見不見得到我不知道，但東西，肯定能到她麵前。”
他頓了頓：“劉爺，您要的是錢。男款生意您拿七成，穩穩當當。女款生意風險大，但利潤更高。我賭我能成，成了您白拿五成。輸了，您也沒什麽損失。”
這是談判。把風險說清楚，把利益擺明白。
劉爺沉默。他轉著玉核桃，眼睛在燭光下閃爍。這個老江湖在權衡。
就在這時，雅間門被敲響了。
王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劉爺，有急事。”
“進來。”
王三推門進來，臉色古怪。他走到劉爺身邊，俯身耳語了幾句。
劉爺臉色變了。
他猛地看向林小帆，眼神裏第一次露出驚疑。
“林先生，”劉爺慢慢站起身，“你剛才說，樣品送進宮了？”
“是。”
“什麽時候送的？”
“今天下午。”
劉爺深吸口氣，揮揮手讓王三出去。門重新關上。
他盯著林小帆，良久，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多了幾分慎重。
“林先生，剛才宮裏來人了。”劉爺緩緩說，“長公主看了你的樣品，很感興趣。請你明天巳時，進宮一見。”
林小帆腦子嗡的一聲。
成了？
蘇婉兒也愣住了，手裏的茶碗微微顫抖。
劉爺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夜景，背對著他們：“三七開，我同意了。女款生意，五成也給你。”
他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不過林先生，宮裏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你好自為之。”
他拍了拍手，王三推門進來。
“送林先生和蘇掌櫃回去。”劉爺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林先生，明天從宮裏出來，記得來我這兒一趟。咱們，好好談談以後的合作。”
話很客氣，但意思明白——你跑不了。
林小帆拄著棍子站起來，腳踝還在疼，但心裏那團火已經燒到頭頂。
他看向蘇婉兒，女人眼裏有擔憂，也有決絕。
兩人下了樓，走出醉仙樓。晚風吹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街上華燈初上，行人如織。
林小帆望著皇宮的方向，那片燈火輝煌的宮殿群在夜色中巍峨聳立。
明天。
他就要走進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而此刻，在城南土地廟後的山坳裏，趙無垢撕開油紙包，裏麵除了幹糧，還有一張小紙條。
借著月光，他看清上麵的字：
“樣品已入宮，林明日覲見。劉已知你身份，速離。”
字跡娟秀，是蘇婉兒的。
趙無垢盯著紙條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湊到燭火上。火苗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燼。
他吹熄蠟燭，石室陷入黑暗。
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