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林小帆就醒了。
或者說,他根本沒怎麽睡。後半夜一直攥著那張字條,腦子裏反複琢磨:趙無垢為什麽用這種方式聯係?為什麽約在土地廟?為什麽強調“一個人來”?
還有,昨夜屋頂那人,是趙無垢嗎?
他起身洗漱,鏡子裏的人眼眶發青。蘇婉兒已經在前鋪忙活,見他出來,打量他一眼:“沒睡好?”
“嗯。”林小帆含糊應著,猶豫要不要告訴她密信的事。
“今天還去老屋嗎?”蘇婉兒問,“陳大娘那邊進度快,第一批二十條下午就能做完。”
“我先去趟城南。”林小帆決定說實話,“趙兄……約我見麵。”
蘇婉兒手一頓,看向他:“什麽時候?”
“午時。”
兩人沉默片刻。鋪子外傳來早市的喧囂,車馬聲、叫賣聲、行人交談聲,襯得這沉默格外凝重。
“帶把剪子。”蘇婉兒忽然說。
林小帆一愣:“剪子?”
“防身。”蘇婉兒轉身從櫃台下摸出把裁衣剪,沉甸甸的,刃口磨得鋥亮,“比刀好藏,真有事也能頂用。”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城南那片亂,土地廟更是荒廢多年。你自己當心。”
林小帆接過剪刀,揣進懷裏。冰冷的鐵器貼著胸口,讓他清醒了些。
“蘇掌櫃,”他猶豫了一下,“趙兄的事,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蘇婉兒垂下眼,整理櫃台上的布匹:“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這是京城生存的道理。”
這話和趙無垢說過的話如出一轍。
林小帆不再追問。他吃了點東西,算著時辰出了門。
城南比城西破敗。
街道窄,房屋舊,路麵坑窪積水。行人衣著也更寒酸,多是短褐草鞋,臉上帶著勞苦的疲憊。土地廟在城南最偏的角落,周圍都是荒廢的民宅,野草長得半人高。
林小帆到的時候,離午時還有一刻。
廟很小,一間正殿帶個院子,門早就沒了,隻剩下個空蕩蕩的門框。院裏雜草叢生,正殿的屋頂塌了半邊,露出朽爛的椽子。神像倒在地上,斷成幾截,彩漆剝落,露出裏麵的泥胎。
林小帆沒進去,站在廟外一棵老槐樹下等。風穿過破廟,發出嗚嗚的怪響。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更添荒涼。
他摸了摸懷裏的剪子,又想起趙無垢給的那把匕首——今天沒帶,留在錦繡坊了。現在想想,或許該帶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爬到頭頂,午時到了。
廟裏沒人出來。
林小帆等了一炷香時間,還是沒動靜。他有些不安,難道趙無垢出事了?或者這根本就是個陷阱?
他正猶豫要不要走,忽然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
“別回頭。”
是趙無垢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林小帆僵住。
“往前走,進廟。”聲音從後麵傳來,很近,但看不見人,“別四處看。”
林小帆按他說的做。走進破廟,踩在碎瓦和雜草上,發出窸窣的聲響。正殿裏光線昏暗,一股黴味混著塵土氣。
“左轉,牆角有塊鬆動的磚。”
林小帆摸到牆角,果然有塊青磚是活動的。他摳開磚,裏麵是個小洞,放著一卷紙。
“拿出來,看。”
他展開紙,上麵畫著簡單的地圖——從土地廟往後山走的路線,標了個紅點。
“按圖走。有人跟著你,別走快,別停下。”
聲音飄忽不定,像從不同方向傳來。林小帆握緊紙,轉身出了廟,按圖上畫的往後山走。
後山更荒,幾乎沒路。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時回頭看,但除了風吹草動,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知道,趙無垢就在附近——或者說,在看著他。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山坳。幾棵老樹盤根錯節,樹下有個不起眼的土洞,被藤蔓半掩著。
紅點標的就是這裏。
林小帆撥開藤蔓,洞口不大,勉強能容一人彎腰進去。裏麵黑黢黢的,有股潮濕的土腥味。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鑽了進去。
洞裏比想象中深。
起初很窄,爬了十來步後,豁然開闊。是個天然的石室,頂上有個裂縫,漏下幾縷天光。石室一角鋪著幹草,旁邊擺著水囊、火摺子和幾個油紙包。
趙無垢就坐在幹草上。
林小帆幾乎認不出他。臉色蒼白得嚇人,眼下烏青,嘴唇幹裂。身上那件青衫髒得看不出顏色,左臂用布條吊著,布條上滲著暗紅的血漬。
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深,靜,像古井。
“趙兄!”林小帆快步過去,“你受傷了?”
“小傷。”趙無垢聲音嘶啞,“坐。”
林小帆在他對麵坐下,借著天光仔細打量。除了手臂的傷,臉上也有幾處擦傷,額角那道剛結痂。整個人瘦了一圈,但背脊依舊挺直。
“你這幾天……”
“先說你。”趙無垢打斷他,“劉爺的人找你了?”
“找了。在米鋪打聽我。”林小帆把經過簡單說了,“蘇掌櫃讓我住她那兒,暫時安全。”
趙無垢點頭:“蘇婉兒聰明。你跟著她,比跟著我安全。”
“趙兄,你到底……”林小帆忍不住問,“劉爺為什麽找你?你帶的東西是什麽?”
石室裏安靜下來。隻有滴水聲,從頂上裂縫滴落,嗒,嗒,嗒。
良久,趙無垢開口:“我不是書生。”
“看出來了。”
“我是滄州人。家裏……以前開武館。”趙無垢說得很慢,像在斟酌每個字,“半年前,武館出事,全死了,就我逃出來。劉爺的人一直追我到京城。”
林小帆心裏一沉。滅門?難怪趙無垢身上總帶著股壓抑的悲憤。
“那東西……”
“是一本賬冊。”趙無垢抬眼看他,“武館隔壁的綢緞莊,暗地裏幫人洗錢。我爹無意中拿到賬冊,還沒來得及報官,就……”
他沒說完,但林小帆懂了。滅口。
“賬冊在我這兒。劉爺背後的人,怕賬冊落到官府手裏。”趙無垢頓了頓,“所以劉爺必須找到我,拿回賬冊,或者……滅口。”
“那你怎麽不報官?”
趙無垢笑了,笑容苦澀:“報哪個官?劉爺能在京城紮根,背後會沒人?賬冊送出去,可能先到我仇家手裏。”
他說得對。林小帆想起現代社會那些黑暗,古代隻會更甚。
“那你打算怎麽辦?”
“等。”趙無垢說,“等一個能信的人,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看向林小帆:“在那之前,我不能回城裏。劉爺的眼線太多。”
“你需要什麽?吃的?藥?”
“暫時夠。”趙無垢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林小帆接過,開啟——裏麵是幾塊碎銀,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上寫了個地址:城東柳葉衚衕七號。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住處。他姓周,開藥鋪的。如果……如果我出事了,你拿這個去找他,他會幫你離開京城。”
這話說得像遺言。林小帆心裏發堵:“趙兄……”
“別急著感動。”趙無垢語氣平淡,“我幫你,是因為你還有用。你那舒褲的生意,做得怎麽樣了?”
話題轉得突然。林小帆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還成。永盛鏢局定了十條,還有幾個零散訂單。”
“不夠。”趙無垢搖頭,“你要想真正站穩,得找更大的靠山。”
“比如?”
“比如……”趙無垢頓了頓,“長公主。”
長公主。
林小帆腦子裏迅速搜尋相關資訊。這時代的長公主,應該是皇帝的姐妹?趙無垢怎麽會認識這種人物?
“長公主喜歡新奇玩意兒,尤其關注民生。”趙無垢解釋,“你做的舒褲,若是能改良女子款式,送到她麵前,或許能得她青睞。”
“女子款式?”林小帆皺眉,“這更難。女子衣裳本就繁瑣,褻衣褻褲更是私密……”
“所以纔要改。”趙無垢看著他,“你想,女子穿的那些,束胸勒腰,行動不便。若是能做出既舒適又不失禮的,長公主那樣的開明之人,定會喜歡。”
林小帆陷入沉思。他不是沒想過做女款,但顧慮太多。這個時代對女性的束縛太嚴,稍有不慎就會惹來大麻煩。
但趙無垢說得對——如果能搭上長公主這條線,別說劉爺,就是更大的麻煩也能擺平。
“怎麽做?”
“先從襦裙改起。”趙無垢顯然想過,“女子的襦裙,腋下常開線,肩帶易滑落。你可以試著加寬肩帶,加固腋下,用更透氣的料子。做成樣品,通過蘇婉兒的人脈送進宮去——她認識給宮裏供布料的商人。”
計劃很周密。林小帆看著趙無垢,忽然覺得這人深不可測。一個“逃亡書生”,怎麽會對女子衣裳這麽瞭解?怎麽會清楚長公主的喜好?怎麽會有人脈把東西送進宮?
“趙兄,”他試探著問,“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麽的?”
趙無垢沒回答。他撐著地麵站起來,動作有些吃力:“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走原路,不會有人跟。”
這是逐客令。
林小帆知道問不出更多。他收起布包和地址,起身:“藥和吃的,我明天送來。”
“不用來這兒。”趙無垢說,“放在土地廟的磚洞裏,我自己取。”
“那你的傷……”
“死不了。”趙無垢轉身,麵朝石壁,“走吧。記住,今天沒見過我。”
林小帆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他彎腰鑽出洞口,藤蔓重新垂下,遮得嚴嚴實實。
回去的路似乎快了些。林小帆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趙無垢的話——滅門、賬冊、劉爺、長公主……
還有那句“我幫你,是因為你還有用”。
這話冷酷,但真實。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誰都不是聖人,互相利用纔是生存法則。
他忽然想起懷裏的剪子。蘇婉兒給的,說是防身。
可真正需要防的,到底是什麽?
回到錦繡坊時,已是傍晚。
鋪子正要打烊,蘇婉兒在櫃台後算賬,見他回來,抬眼看了看:“見著了?”
“嗯。”
“還活著?”
“……活著。”
蘇婉兒點點頭,沒再多問。她合上賬本:“第一批二十條做好了,陳大娘正在打包。永盛鏢局的明天一早送去。”
林小帆想起趙無垢的話:“蘇掌櫃,您認識給宮裏供布料的人?”
蘇婉兒手一頓:“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在想……舒褲能不能做女款。”林小帆小心措辭,“比如改良女子的襦裙、中衣,做得更舒適些。要是能做出來,也許能送到……更高的人手裏。”
蘇婉兒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小帆以為她會拒絕。
“你見過趙相公了。”她用的是陳述句。
林小帆沒否認。
“他讓你找長公主?”蘇婉兒笑了,笑容有些複雜,“也隻有他能想到這條路。”
“您覺得可行嗎?”
“可行,但危險。”蘇婉兒站起身,走到布料架前,“宮裏的東西,規矩多,忌諱多。做好了,一步登天。做不好,死無葬身之地。”
她轉過身:“你真想試?”
林小帆深吸口氣:“想。”
不是想一步登天,是想活下去,想在這個時代真正站穩。劉爺的威脅像把刀懸在頭頂,他需要更大的靠山。
“好。”蘇婉兒點頭,“我認識一個布商,姓胡,常給宮裏送料子。明天我去找他探探口風。但在這之前,你得先做出樣品——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樣品。”
“需要多久?”
“看你本事。”蘇婉兒看著他,“料子我這兒有現成的,繡娘也是現成的。但樣子得你出,尺寸得你定。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
林小帆握緊拳:“行。”
接下來的三天,林小帆幾乎沒閤眼。
他讓陳大娘找了件舊襦裙,拆了研究結構。這個時代女子的內衣複雜得讓他頭疼——束胸、抹胸、中衣、襦裙,層層疊疊,每一層都有講究。
他畫了無數草圖,改了一遍又一遍。既要保持外形的端莊,又要增加舒適度;既要考慮透氣性,又不能太透;既要方便活動,又不能失了禮數。
蘇婉兒偶爾來看一眼,提點意見:“腰這裏再收一點,不然顯臃腫。”“肩帶用雙層的,結實。”“袖口可以加個暗釦,方便挽袖。”
陳大娘帶著兩個繡娘趕工,起初還抱怨“改祖宗規矩”,後來漸漸投入。老手藝人對挑戰總有莫名熱情。
第三天傍晚,第一件改良襦裙做出來了。
月白色細棉布,繡著淡雅的蘭草紋。外表看和尋常襦裙無異,但內裏改了結構——腋下加了三角襯,肩帶加寬且可調節,腰部用了暗褶,既收腰又不勒。
林小帆讓鋪子裏一個身形合適的繡娘試穿。那姑娘羞紅了臉,躲到後間換了,出來時走路都輕快了些。
“怎麽樣?”蘇婉兒問。
繡娘小聲說:“舒服……胳膊能抬起來了,也不勒脖子。”
成了。
林小帆鬆了口氣。蘇婉兒仔細檢查了針腳和做工,點頭:“能拿出手了。”
她讓繡娘換下裙子,仔細包好:“明天我去找胡老闆。你就在鋪子裏等訊息,哪兒也別去。”
林小帆應下。
那一夜,他依然住在後院廂房。躺在床上,腦子裏反複預演明天可能的情況——胡老闆會答應嗎?長公主會喜歡嗎?會不會惹來麻煩?
窗外月光如水。
忽然,他聽見前鋪傳來極輕的響動。
像是門閂被撥動的聲音。
林小帆猛地坐起,摸出枕頭下的剪子。他赤腳走到門邊,耳朵貼上門板。
前鋪確實有人。
不止一個。
壓低的聲音隱約傳來:“……確定在這兒?”
“錯不了,蘇寡婦藏的人……”
是劉爺的人。
林小帆心跳如擂鼓。他輕輕拉開門閂,推開一條縫,往後院牆邊摸去——那裏有棵老槐樹,翻出去就是隔壁巷子。
剛摸到樹下,就聽見前鋪門被踹開的聲音。
“搜!”
腳步聲四散。
林小帆咬牙,抓住樹枝往上爬。樹枝搖晃,葉子嘩啦作響。
“後院有人!”
腳步聲朝這邊來了。
林小帆翻身跳下牆,落地時腳踝一崴,鑽心地疼。他顧不上,一瘸一拐往巷子深處跑。
身後傳來追趕聲,越來越近。
巷子盡頭是死衚衕。
林小帆背靠牆壁,握緊剪子,喘著粗氣。月光下,三個黑影從巷口逼近,手裏拎著棍棒。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漢子。
他咧嘴笑了,露出黃牙:
“林先生,跟我們走一趟吧。劉爺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