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垢離開的第三天，林小帆已經習慣了獨自守著這間小屋。
白日裏去錦繡坊幫忙理賬，監督那批“禮物”內褲的製作。晚上回來，對著一盞孤燈，反複擦拭那把匕首。匕身黝黑，入手沉甸甸的，刃口磨得極薄，輕輕一劃就能割破紙。柄上纏的布條有些舊了，邊緣起了毛邊，像是被人握過很久。
是誰的匕首？趙無垢自己的？還是他從別處得來的？
林小帆不敢深想。他把匕首藏在床板下的暗格裏，和那身西裝、壞掉的手錶放在一起。這是他在這個時代全部的秘密。
白天在錦繡坊，氣氛也有些微妙。蘇婉兒不再提劉爺的事，但偶爾會望著鋪子外出神。陳大娘帶著兩個繡娘趕製那批精工樣品，起初還板著臉，後來漸漸專注起來——老手藝人對新東西總有探究的本能。
“林先生，”有天陳大娘叫住他，手裏拿著條做好的樣品，“這腰口，是不是再寬半寸好些？係帶勒久了，怕磨麵板。”
林小帆接過仔細看。確實，腰口收得有點急。他點頭：“陳大娘說得對，改寬些。”
老繡娘臉上露出點笑意，轉身去改了。
林小帆看著她的背影，心裏鬆了鬆。最難的一關，就是讓這些傳統手藝人接受新東西。隻要她們願意提意見，事情就成了一半。
第五天下午，第一批“禮物”做好了。
一共六條，分三個尺寸。用的都是庫房裏最好的細棉布，針腳比樣品更密，邊角包了兩層，係帶用了結實的棉繩。蘇婉兒還讓繡娘在不起眼的內側繡了小小的“舒”字——這是林小帆想出來的品牌標記。
“永盛鏢局的二鏢頭，我已經打過招呼。”蘇婉兒一邊包裝一邊說，“糧行的王掌櫃那邊，我讓夥計下午送過去。還有東街茶樓的掌櫃、碼頭管事的頭兒……這六條先送出去，看看反應。”
林小帆想了想：“蘇掌櫃，咱們得定個名字。”
“名字？”
“這東西總得有個叫法。”林小帆說，“不能一直叫‘那個’或者‘新式褻褲’。得有個正經名字，方便以後傳開。”
蘇婉兒沉吟：“你說叫什麽好？”
林小帆其實早想好了。他拿來紙筆，寫下兩個字：“舒褲。”
“舒褲？”
“舒服的褲子，簡稱舒褲。”林小帆解釋，“簡單好記，意思也明白。以後人家問起來，就說‘錦繡坊出的舒褲’，聽著也體麵。”
蘇婉兒唸了兩遍，點頭：“行，就叫舒褲。”
名字定下，兩人分了工。蘇婉兒負責送那幾條“禮物”，林小帆繼續在鋪子裏理賬，順便觀察反饋。
傍晚時分，蘇婉兒回來了，臉上帶著笑意。
“二鏢頭收了，沒多說，但瞧著挺滿意。王掌櫃那邊也是，還問能不能多做幾條給他鋪子裏的夥計。”她壓低聲音，“有戲。”
林小帆心裏一喜：“那咱們接下來……”
“先別急。”蘇婉兒謹慎，“等幾天，看他們穿了怎麽說。要是真的好，自然會有人找上門來。”
她頓了頓：“庫房的布還有二十九匹半。真要做起來，得再找兩個可靠的繡娘，還得找個隱秘的地方做活——鋪子裏人多眼雜，瞞不住。”
林小帆點頭。這些實際問題，他之前還沒細想。
“地方我想過了。”蘇婉兒說，“我在城郊有間老屋，空著。收拾出來，讓陳大娘帶兩個信得過的去那兒做，工錢多給些，包吃住，做完一批再回來。”
這安排穩妥。林小帆佩服蘇婉兒的周全。
“那成本……”
“成本我算過了。”蘇婉兒拿出賬本，“布按進價算，工錢每條加兩文，再加夥食雜費，一條成本大概十五文。咱們賣四十文，對半賺。”
她抬眼看他：“第一批先做兩百條試水。你那邊能找到多少客源？”
林小帆在心裏盤算：米鋪的柱子能拉幾個夥計，車夫那邊也能傳幾個，再加上趙無垢……想到趙無垢，他心裏沉了沉。
“先定一百條吧。”他保守地說，“穩一點。”
“行。”蘇婉兒合上賬本，“明天我就讓人去收拾老屋。陳大娘那邊我去說。”
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趙無垢離開的第七天，還沒回來。
林小帆開始擔心。紙條上說三五日，現在已經第七日了。城外有什麽急事，需要去這麽久？
他白天在錦繡坊忙碌，晚上回到空蕩蕩的屋子，總覺得少了什麽。油燈的光暈在牆上跳動，影子拉得很長。他拿出那身西裝看了看，又小心疊好放回去。智慧手錶依然黑屏，像塊廢鐵。
穿越過來快一個月了。從身無分文，到有了住處、工作、甚至一份剛起步的生意。進展比他預想的快，但不安感也越來越重。
這個世界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趙無垢身上的謎，劉爺的陰影，還有蘇婉兒丈夫蹊蹺的死……每件事都像暗流，在平靜的水麵下湧動。
第八天中午，林小帆正在錦繡坊對賬，柱子急匆匆跑來了。
“林、林先生！”小夥計跑得滿頭汗，把林小帆拉到門外，“有人打聽您！”
林小帆心裏一緊：“誰？”
“不認識，三十來歲，穿得挺體麵，但眼神凶。”柱子壓低聲音，“剛才來鋪子裏買米，閑聊時問起，說有沒有見過一個外鄉來的，姓林，會寫字，可能在抄書或者做賬。陳掌櫃說不知道，但我聽著……像是在找您。”
“他說叫什麽了嗎？”
“沒說。但走的時候，我看見他腰上掛了個木牌。”柱子比劃著，“黑底，刻了個‘劉’字。”
劉爺的人。
林小帆後背發涼。果然找上門了。
“謝謝你告訴我。”他摸出幾文錢塞給柱子，“這事別跟任何人說，包括陳掌櫃。”
柱子點頭，揣著錢走了。
林小帆回到鋪子裏，心亂如麻。蘇婉兒正在櫃台後算賬，見他臉色不對，走過來：“怎麽了？”
“劉爺的人在打聽我。”林小帆實話實說。
蘇婉兒臉色一沉：“在哪兒？”
“米鋪。剛才柱子來說的。”
兩人沉默對視。鋪子外市井喧囂，襯得這沉默格外沉重。
“你先別回住處。”蘇婉兒當機立斷，“今晚住我這兒。後院有間空房，平時堆貨的，收拾一下能住人。”
“那趙兄那兒……”
“趙相公要是回來，自會來找。”蘇婉兒語氣堅決，“現在安全要緊。”
林小帆沒再堅持。他知道蘇婉兒說得對。
錦繡坊的後院不大，三間廂房圍成個小天井。蘇婉兒說的那間空房在角落，推開門一股塵味，裏麵堆著些布匹和舊傢俱。
“將就一晚。”蘇婉兒抱來被褥，“明天我想辦法打聽打聽，看劉爺到底想幹什麽。”
“蘇掌櫃，您丈夫的事……”林小帆忍不住問，“跟劉爺有關，對嗎？”
蘇婉兒鋪被褥的手停了停。昏黃的燈光下，她側臉的線條有些僵硬。
“三年前，我丈夫從劉爺那兒借了筆錢，想擴大鋪子。”她聲音很輕，“後來生意沒做成，錢還不上。劉爺派人來催了幾次，最後一次……我丈夫第二天就病了，沒撐過三天。”
她沒再說下去，但林小帆聽懂了。
“您後來把錢還了？”
“還了。連本帶利，一分不少。”蘇婉兒直起身，眼神冷下來，“從那以後，劉爺的人再沒來過。我以為這事過去了。”
現在看來，顯然沒有。
“林先生，”蘇婉兒看著他，“您到底……是什麽人？”
問題來得突然。林小帆張了張嘴，一時不知怎麽回答。
“您會寫字，但筆法古怪。懂記賬，但法子我從沒見過。還有這舒褲的念頭……”蘇婉兒頓了頓，“不像是尋常讀書人能想出來的。”
林小帆苦笑：“我說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蘇掌櫃信嗎？”
“多遠？”
“遠到……回不去的那種遠。”
兩人對視良久。蘇婉兒忽然笑了，笑容裏有些無奈：“罷了，誰還沒點秘密。隻要您不害我，不害這鋪子，別的我不多問。”
她說完，轉身出了屋。門輕輕關上。
林小帆坐在床沿，聽著她遠去的腳步聲，心裏五味雜陳。
這一夜，他睡得不安穩。夢裏反複出現趙無垢帶血的臉，劉爺陰沉的眼神，還有那把黝黑的匕首。
第二天一早，事情有了轉機。
林小帆剛起身，就聽見前鋪傳來說話聲。一個粗豪的嗓門，中氣十足：“蘇掌櫃，您送的那舒褲，還有沒有？我再要十條！”
是永盛鏢局的二鏢頭。
林小帆悄悄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二鏢頭是個黑臉大漢，絡腮胡，此刻正拍著櫃台：“昨兒個穿了跑鏢，嘿，真得勁兒！不磨腿，不透風，晚上歇腳洗了，一宿就幹。我那幫兄弟見了，都想要！”
蘇婉兒笑吟吟的：“二鏢頭喜歡就好。不過這東西做起來費工，您要十條，得等幾天。”
“等！多久都等！”二鏢頭摸出錢袋，“先定錢給你，做好了送到鏢局來。對了，價錢怎麽算？”
“四十文一條。”
“不貴！”二鏢頭爽快地數出四百文，“先定十條，做好了再說！”
他揣好收據，哼著小曲走了。
蘇婉兒拿著那串銅錢，轉頭看向後院門。林小帆推門出來，兩人對視，眼裏都有喜色。
第一筆訂單，成了。
“我這就去老屋，讓陳大娘開工。”蘇婉兒收起錢，“林先生，您今天別出去，就在鋪子裏。劉爺那邊，我已經托人去打聽了，下午能有訊息。”
林小帆點頭。他看著蘇婉兒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櫃台上那串還帶著體溫的銅錢，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生意剛有起色，危機卻步步緊逼。
一整天，他待在鋪子裏幫夥計理貨、記賬。晌午時分，糧行的王掌櫃也派人來了，定了五條。下午，又有個車夫介紹來的腳夫，扭扭捏捏地要了一條。
到傍晚時，訂單已經累積到二十三條。
蘇婉兒從老屋回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亮：“陳大娘上手了，一天能做七八條。照這速度，三天就能把第一批做完。”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劉爺那邊，打聽清楚了。”
林小帆心提起來：“怎麽說？”
“不是衝您來的。”蘇婉兒神色複雜，“是衝趙相公。”
“趙兄？”
“嗯。”蘇婉兒聲音更低了，“劉爺在找一個從南邊來的人，說是帶著什麽東西。那人身形、年紀，都和趙相公對得上。他們打聽您，是因為您和趙相公有來往。”
林小帆腦子裏嗡嗡作響。趙無垢果然不簡單。
“那東西……是什麽？”
“不知道。”蘇婉兒搖頭，“打聽的人嘴緊，隻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劉爺下了重賞，誰能找到，賞銀一百兩。”
一百兩。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是天價。
林小帆後背滲出冷汗。他現在明白趙無垢為什麽神秘兮兮，為什麽那晚會帶血回來，為什麽匆匆離開。
“蘇掌櫃，”他聲音有些幹澀，“這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蘇婉兒打斷他，“您和趙相公的事，我不摻和。但隻要您在我這兒一天，我護您周全。”
她說得堅決。林小帆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多謝。”
夜深了。
林小帆躺在後院廂房的床上，睜著眼看房梁。外麵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他睡不著，腦子裏全是趙無垢。那張總是平靜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把黝黑的匕首……
還有劉爺的一百兩賞銀。
忽然，他聽見極輕的聲響。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林小帆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聲音是從屋頂傳來的——有人！
他悄悄下床，赤腳走到門邊，耳朵貼上門板。外麵靜悄悄的，隻有風聲。
但不對。剛才那聲音，絕不是錯覺。
他摸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天井裏月光如水，空無一人。但對麵廂房的屋頂上，似乎有團黑影動了動。
林小帆心髒狂跳。他退回床邊，從懷裏摸出那把匕首——今天從住處帶出來了。匕身冰涼，握在手裏卻讓他稍微鎮定些。
外麵又傳來聲響。這次更輕，像是有人從屋頂跳下來，落在天井裏。
腳步聲。
很輕，但確實在靠近。
停在門外。
林小帆握緊匕首，盯著那扇門。門閂插著，但不知道結不結實。
外麵的人似乎在聽裏麵的動靜。良久，一隻眼睛出現在門縫處——在往裏麵看。
林小帆渾身汗毛倒豎。他死死盯著那隻眼睛，一動不敢動。
對視。
時間彷彿凝固了。
然後，那隻眼睛移開了。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翻牆的聲音，瓦片的輕響，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林小帆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才發現自己渾身冷汗。
他等了一刻鍾，確認外麵真的沒人了，才輕輕拉開門閂，推開一條縫。
天井裏空蕩蕩的，月光照得地麵發白。
但門外的青石板上，放著一樣東西。
一個小巧的竹筒，用蠟封著口。
林小帆撿起來，回到屋裏，關好門。他撬開蠟封，從竹筒裏倒出一卷紙。
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
“明日午時，城南土地廟，一個人來。”
沒有落款。
但字跡，林小帆認得。
是趙無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