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凝固了。
林小帆僵在巷口,懷裏的半匹細棉布突然變得沉重無比。月光下,趙無垢臉上的血跡暗紅刺眼,從額角一直蜿蜒到下頜。他蹲在那裏,手裏似乎拿著什麽東西,正對著靠牆那人低聲說著什麽。
靠牆的人影動了動,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林小帆腦子一片空白。逃?還是過去?
就在他猶豫的刹那,趙無垢突然轉過頭,目光如刀般刺向他。
四目相對。
趙無垢的眼神裏有瞬間的錯愕,隨即沉靜下來,快得讓林小帆以為是錯覺。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朝林小帆走來。
“別出聲。”趙無垢走到巷口,聲音壓得極低,“跟我來。”
他伸手拉住林小帆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林小帆被他拽著,踉蹌地跟著走,回頭看了一眼巷子——靠牆那人已經掙紮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往另一頭去了。
兩人一言不發地穿過兩條街,回到住處。推門進屋,趙無垢反手閂上門,這才鬆開手。
油燈點亮,昏黃的光鋪滿屋子。
林小帆終於看清趙無垢的臉——血跡已經擦掉大半,但額角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滲著血珠。衣服前襟也沾了幾處暗紅。
“趙兄,你這是……”
“坐下。”趙無垢打斷他,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臉。他動作很穩,彷彿剛才巷子裏的一切隻是尋常。
林小帆抱著布匹坐下,心髒還在怦怦直跳。他看著趙無垢洗完臉,又翻出個小藥瓶,往傷口上撒了些白色藥粉。整個過程沉默得可怕。
“那人是誰?”林小帆終於忍不住問。
“一個偷兒。”趙無垢纏上布條,“偷了東西,被我發現,扭打起來。”
這解釋合情合理,但林小帆不信。他想起趙無垢蹲在巷子裏的姿勢,想起那壓抑的痛哼聲——那不像是抓小偷,倒像是……審問。
“趙兄會武功?”他試探著問。
趙無垢包紮的手頓了頓:“鄉下把式,防身而已。”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小帆見過他磨墨時手上薄繭的位置——那是長期握劍才會留下的。還有那些不該出現在書生房裏的雜書,那些早出晚歸的行蹤,那晚黑衣人的造訪……
一切碎片在腦海裏拚湊,卻拚不出完整的圖景。
“林兄。”趙無垢包紮完,轉過身來,“今晚你看見的,忘掉。”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小帆張了張嘴,最後隻吐出兩個字:“明白。”
他知道自己觸及了不該觸及的東西。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好奇心太重會死人的。
接下來的幾天,氣氛變得微妙。
趙無垢依舊早出晚歸,但林小帆能感覺到兩人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有些話不再說,有些事不再問,像達成了某種默契。
林小帆把心思全撲在樣品製作上。
那天從錦繡坊帶回來的半匹細棉布,他小心地裁出了二十份。尺寸是他根據記憶估算的——這個時代沒有標準尺碼,隻能做大致區分。他畫了詳細的裁剪圖,標注了每道縫線的位置和針腳密度。
蘇婉兒派了最可靠的繡娘陳大娘來幫忙。陳大娘五十來歲,話不多,手藝卻是一等一的好。她看了林小帆畫的圖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這成何體統!”老繡娘臉都紅了,“分腿的褻褲?還要縫這麽密?林先生,這、這穿出去怎麽見人!”
“不是穿出去的,是貼身穿的。”林小帆耐心解釋,“陳大娘您想,現在大家穿的褻褲都是肥肥大大,一動就往腿上纏,夏天悶汗,冬天灌風。我這個貼身,不累贅,透氣好。”
“那也不成!”陳大娘直搖頭,“老祖宗傳下來的樣式,哪有隨便改的!”
兩人僵持不下。最後還是蘇婉兒過來打圓場:“陳媽,您就照林先生說的做兩條試試。要是實在看不下去,咱們就不做了。”
陳大娘這才勉強答應,但縫的時候全程板著臉,每下一針都像在戳仇人。
第一條成品出來時,林小帆仔細檢查了一遍。
針腳細密均勻,邊角包得平整,係帶也縫得牢固。他摸了摸布料——經過水洗後更柔軟了,透氣性應該不錯。
“怎麽樣?”蘇婉兒問。
“比我想的好。”林小帆實話實說,“陳大娘手藝真沒得挑。”
陳大娘哼了一聲,但臉色緩和了些。
林小帆拿了三條樣品,一條給柱子——米鋪那個小夥計,一條自己留著試穿,還有一條……
他看向趙無垢空著的地鋪。
那天晚上的事之後,趙無垢對他要做的東西再沒發表過意見,但也沒反對。兩人像在玩一種危險的平衡遊戲,誰都不先戳破那層紙。
林小帆把第三條樣品疊好,放在趙無垢枕邊。
三天後,柱子偷偷來找林小帆。
小夥計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說話支支吾吾:“林、林先生,那褲子……”
“穿了?”林小帆把他拉到僻靜處。
柱子點頭,聲音更小了:“穿、穿了三天。”
“感覺怎麽樣?”
“就……”柱子撓頭,“就挺舒服的。不磨腿,出汗也不黏。就是、就是剛開始穿不習慣,總覺得……怪怪的。”
林小帆心裏一喜。這是正常反應,任何新事物都有適應期。
“那你想繼續穿嗎?”
柱子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行。”林小帆拍拍他肩膀,“這條就送你了。不過你得答應我,要是有人問起,就說是在城南劉裁縫那兒做的——記住了,劉裁縫,別說是我給的。”
“為啥呀?”
“這東西剛出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林小帆半真半假地說,“等以後多了,再說不遲。”
柱子似懂非懂地應下,揣著秘密走了。
林小帆這邊自己也試穿了樣品。確實比想象中舒服——貼身但不勒,活動自如。他穿著在屋裏走了幾圈,做了幾個蹲起,感覺良好。
隻是趙無垢那條,一直原封不動地放在枕邊。
第四天晚上,林小帆從錦繡坊回來時,發現那條樣品不見了。
趙無垢正在燈下看書,見他回來,抬眼看了看他,沒說話。
林小帆也沒問。
兩人沉默地吃了晚飯。收拾碗筷時,趙無垢忽然開口:“那條褲子,我試了。”
林小帆動作一頓。
“還不錯。”趙無垢語氣平淡,“比尋常的褻褲方便。”
就這麽一句,沒有更多評價。但林小帆心裏那塊石頭落了一半——至少,趙無垢不反對。
“趙兄要是覺得好,我再做幾條……”
“不必。”趙無垢打斷他,“我有一條就夠了。”
話題到此為止。
但那天夜裏,林小帆半夜醒來,看見趙無垢正在地鋪上翻身——動作很輕,但明顯是在調整姿勢。月光透過窗紙,照見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林小帆悄悄閉上眼睛。
他知道,有些改變正在發生。緩慢,細微,但確實在發生。
樣品試穿一週後,林小帆決定擴大測試範圍。
他通過柱子,又找了兩個米鋪的夥計——都是年輕力壯、每天幹體力活兒的。通過蘇婉兒,找了兩個常給錦繡坊送貨的車夫。六個人,都是底層勞動者,對舒適度的需求最迫切,也最不容易泄露秘密。
樣品送出去時,林小帆再三叮囑:保密,隻說是在城南劉裁縫那兒定做的。
反饋陸陸續續傳回來。
“幹活兒利索多了,褲腿不纏。”
“汗少了,大腿根不紅了。”
“就是洗的時候得小心,這料子嬌貴……”
總體好評。林小帆把每條反饋都記下來,準備做改進——比如加固易磨損的部位,調整係帶的位置,考慮做不同尺寸。
蘇婉兒看著這些反饋,眼神越來越亮。
“林先生,”一天傍晚,她叫住正要離開的林小帆,“咱們得談談下一步。”
兩人在鋪子後間坐下。蘇婉兒拿出一本賬冊,上麵是她算的一筆賬:
“一匹細棉布,進價三百文,能裁四十條。每條工費五文,再加其他雜費,成本大概十二文一條。如果賣三十文,一條賺十八文。一匹布全做成,能賺七百多文。”
她頓了頓:“但這是小打小算。如果咱們把庫房裏那三十匹存貨全做了,就是一千二百條。就算隻賣出一半,也能賺……”
她在紙上寫了個數字。
林小帆看著那個數字,心跳加速。這比他預想的利潤空間大。
“但問題有兩個。”蘇婉兒放下筆,“第一,怎麽賣?不能公開擺出來賣。第二,怎麽讓人相信這東西好?光是熟人推薦,賣不了這麽多。”
林小帆沉吟片刻:“賣法我想過了。不走鋪麵,走定製。需要的人私下量尺寸,咱們做好送上門。至於怎麽讓人相信……”
他腦子裏閃過現代營銷的各種手段——試用裝、口碑營銷、意見領袖……
“蘇掌櫃認識的人裏,有沒有那種……說話有分量的?比如鏢局的鏢頭、碼頭的工頭,或者哪家大戶的管家?要是能讓這樣的人先穿上,下麵的人自然就跟了。”
蘇婉兒眼睛一亮:“有。城南永盛鏢局的二鏢頭,常在我們這兒做衣裳。還有西市糧行的王掌櫃,也熟。”
“那咱們先做幾條精工細作的,當禮物送過去。”林小帆說,“不提買賣,就說新做的樣品,請他們試試,給提提意見。”
蘇婉兒點頭:“這法子好。不過……”
她欲言又止。
“不過什麽?”
“不過這事得做得隱秘。”蘇婉兒壓低聲音,“我這兩天聽說,劉爺那邊好像在打聽你。”
林小帆後背一涼:“打聽我?”
“嗯。說是有個外鄉來的,在做什麽新奇的玩意兒。”蘇婉兒看著他,“雖然沒指名道姓,但時間對得上。林先生,你是不是……得罪過什麽人?”
林小帆想起那個臉上帶血的夜晚,想起趙無垢神秘的背景,想起王大哥若有若無的試探。
“我不確定。”他實話實說。
蘇婉兒沉默良久,最後歎了口氣:“不管怎樣,咱們都得小心。劉爺那人……手黑。要是讓他盯上,麻煩就大了。”
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定下明天就開始做那批“禮物”。
離開錦繡坊時,天已經黑透了。林小帆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裏沉甸甸的。
生意剛有起色,麻煩就接踵而至。這個劉爺,到底想幹什麽?
他拐進巷子,遠遠看見住處亮著燈。
推門進去,趙無垢不在。
桌上留了張紙條,字跡潦草:
“有急事出城,三五日歸。勿尋。”
紙條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包。
林小帆開啟布包,裏麵是一把匕首。匕身黝黑,刃口泛著冷光,柄上纏著防滑的布條。
還有一張更小的紙條:
“防身用。若有人問起我,就說不知。”
林小帆握著匕首,寒意從掌心一直竄到脊背。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