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脅信在燭光下攤開,字跡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寫的,墨色濃淡不均,看得出寫信人很急,或者很慌。
“三日之內,關掉雅趣閣。否則,後果自負。”
林小帆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在“後果自負”四個字上敲了敲。對麵坐著蘇婉兒和春桃,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這信怎麽送來的?”蘇婉兒問。
“一個陌生男人,青布長衫,送完信就走了。”林小帆描述著,“大概四十來歲,左手虎口有繭——像是常年握刀的手。”
“會不會是陳延年餘黨?”春桃猜測。
“有可能。”林小帆皺眉,“陳延年倒了,但他那些門生故吏還在。鄭禦史,許知行背後的人,都有可能。”
蘇婉兒拿起信紙對著光看:“紙是普通的黃紙,墨是劣質的鬆煙墨,街上隨處可買。查不出什麽。”
“本來就沒指望查出來。”林小帆把信收起來,“送信的是小嘍囉,背後的人才麻煩。”
“那咱們怎麽辦?”春桃問,“真要關掉雅趣閣?”
“不關。”林小帆語氣堅決,“但得做準備。”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黑的街道。錦繡坊門口已經掛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晚風中搖曳。街對麵,賣炊餅的老漢正在收攤,幾個行人匆匆走過——一切如常,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像針一樣刺在背上。
“從今天起,”林小帆轉身,“錦繡坊和織造局加派人手值夜。雅趣閣那邊的貨,全部轉移到織造局倉庫,那裏有禁軍看守,安全些。”
“送貨怎麽辦?”蘇婉兒問,“柳姑娘那邊還要一百件,半個月後要。”
“改送貨方式。”林小帆說,“不用咱們的人送,讓柳依依派人來取。青樓有自己的渠道,比咱們安全。”
“那客人定製呢?”春桃補充,“像張夫人那樣的,她們要的尺寸,不能經過青樓。”
這確實是個問題。官家女眷最重名聲,絕不願和青樓扯上關係。
林小帆沉吟片刻:“春桃,你明天去找孫公公,就說雅趣閣想在內務府掛個名,專供宮裏的……貼身用物。不用真供貨,掛個名就行。”
“內務府會同意嗎?”
“長公主會同意的。”林小帆說,“有了內務府的名頭,那些官家女眷就敢來了。送貨可以走內務府的渠道,安全。”
春桃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三人又商量了些細節。夜深了,蘇婉兒和春桃各自回房休息,林小帆卻睡不著。
他坐在賬房裏,看著那封威脅信。燭火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三天。
對方給了三天時間。
第二天一早,春桃去了內務府。
林小帆照常在錦繡坊忙活。軍需訂單的樣品已經做好,今天要送交兵部查驗。他仔細檢查了每一件——盔甲內襯、戰袍、綁腿,尺寸、針腳、用料,都嚴格按照要求。
“林先生,”一個夥計跑進來,“兵部的人到了。”
來的不是普通官員,是兵部武庫司的主事,姓馬,四十來歲,黑臉膛,說話粗聲粗氣。他帶著兩個書吏,一進門就直奔樣品。
“就這些?”馬主事拿起一件內襯,對著光看針腳。
“這是樣品。”林小帆恭敬道,“大人若覺得合適,大批量就按這個標準做。”
馬主事檢查得很仔細,每一件都翻來覆去看,還用尺子量尺寸。兩個書吏在一旁記錄,不時低聲交流。
“針腳太密了。”馬主事忽然說,“費工費料。”
“針腳密,穿著才結實,不易開線。”林小帆解釋,“軍士們操練辛苦,衣服常洗常穿,針腳不密,容易破損。”
“理是這麽個理。”馬主事放下內襯,“但預算有限。一件衣服多費十文錢,八萬件就是八百兩。這錢誰出?”
問題尖銳。林小帆早有準備:“大人,針腳可以改疏些,但關鍵部位——腋下、肩部、膝部,必須加密。這些地方最易磨損,破了就得換整件,反而更費錢。”
馬主事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懂行。行,就按你說的做。但工期不能拖,三個月,八萬件,一件不能少。”
“三個月……”林小帆心裏算了下,“大人,這時間太緊了。就算日夜趕工,也……”
“這是軍令。”馬主事打斷他,“北疆戰事吃緊,冬衣必須入冬前送到。你做不了,我就換人。”
話說到這份上,林小帆隻能點頭:“草民盡力。”
送走馬主事,林小帆眉頭緊鎖。三個月,八萬件,平均一天要做近九百件。就算織造局全部開工,也勉強夠數。但質量怎麽保證?工期怎麽安排?
正頭疼時,春桃回來了。
“先生,孫公公答應了。”她臉上帶著喜色,“內務府給雅趣閣掛了個‘禦用采辦’的名頭,雖然不是正式的官辦,但有了這個名頭,送貨可以走宮裏的渠道。”
“有什麽條件?”
“抽一成利。”春桃說,“另外,雅趣閣的賬目,每季度要送內務府過目。”
一成利不算多。賬目過目也不是大問題——本來就要做賬。
“好。”林小帆點頭,“你馬上去張夫人家,把這個訊息告訴她。順便問問,她那兩件睡袍做得怎麽樣,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春桃應聲去了。
林小帆在鋪子裏踱步。軍需訂單的壓力,雅趣閣的威脅,還有那封不知來曆的警告信……所有事擠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他需要幫手,急需。
下午,織造局那邊出了點小麻煩。
一個新招的繡娘偷懶,把一件內襯的針腳做疏了,被陳大娘發現。按規矩,偷懶的要扣工錢,嚴重的要辭退。但那繡娘哭訴家裏老母病重,急需用錢,求陳大娘通融。
陳大娘心軟,來找林小帆拿主意。
林小帆趕到織造局時,那個繡娘正跪在院裏哭,三十來歲的婦人,麵黃肌瘦,確實像家裏有難處。
“林先生,”陳大娘為難,“您看這……”
林小帆看著那婦人:“你叫什麽?”
“回、回先生,民婦姓王,家裏排行老三,都叫我王三娘。”
“家裏什麽情況?”
“婆婆癱在床上三年了,丈夫去年做工摔斷了腿,幹不了重活。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五歲……”王三娘說著又哭起來。
林小帆沉默片刻:“這次不罰你,工錢照發。但再有下次,直接辭退。”
王三娘連連磕頭:“謝先生!謝先生!”
“你先去幹活。”林小帆讓她退下,轉頭對陳大娘說,“以後招人,先查清楚家底。家裏負擔太重的,慎用。”
“是。”陳大娘點頭,“但這樣的世道,哪個窮人家裏沒負擔?”
這話說得林小帆心裏一沉。是啊,這時代,窮人活著都難。
他巡視了一圈工坊。三十個繡娘分成三組,一組裁布,一組縫製,一組質檢。流水作業的效率確實高,一個上午就做了一百多件內襯。但質量參差不齊,有些針腳歪了,有些尺寸偏了。
“質量得抓。”林小帆對陳大娘說,“從今天起,每件成品都要標上繡孃的編號。出問題的,直接找責任人。三次不合格,辭退。”
“會不會太嚴了?”
“不嚴不行。”林小帆搖頭,“這是軍需,出了紕漏,不是扣工錢能了事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馬蹄聲。林小帆出去一看,是柳依依,還帶著兩個姑娘——都是十**歲,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是青樓出來的。
“林先生,”柳依依下馬,“這兩位是我姐妹,春芳閣的翠玉,百花樓的琴心。她們也想訂些雅趣閣的東西。”
翠玉和琴心上前行禮,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織造局。這種地方,她們平時是進不來的。
林小帆把三人請到賬房。翠玉要了三件睡袍,琴心要了五件內衣,都是高檔貨,加起來又是一百多兩銀子。
“林先生,”柳依依趁那兩個姑娘看樣品時,低聲說,“那封信的事,我打聽了。”
林小帆心頭一緊:“怎麽說?”
“送信的人,可能是‘黑虎幫’的。”柳依依聲音壓得很低,“黑虎幫是城西的地頭蛇,專幹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們老大叫黑三,心狠手辣,但很講義氣,給錢就辦事。”
“誰雇的他們?”
“不知道。”柳依依搖頭,“黑三嘴嚴,問不出來。但能請動黑虎幫,對方來頭不小。”
她頓了頓:“林先生,您最近得罪什麽人了?”
林小帆苦笑:“太多了。許知行,鄭禦史,陳延年的餘黨……還有那些看不慣雅趣閣的衛道士。”
“那您得小心了。”柳依依正色道,“黑虎幫做事,向來不擇手段。三天後您若不關雅趣閣,他們真會動手。”
“怎麽動手?”
“不好說。”柳依依搖頭,“可能是砸鋪子,可能是傷人,也可能是……更陰損的招數。”
正說著,翠玉和琴心看完了樣品,過來付定金。林小帆收了銀子,寫了收據,又量了尺寸。
送走三人,林小帆站在織造局門口,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黑虎幫。
他記下了。
傍晚回到錦繡坊,春桃已經回來了。
“張夫人很滿意。”她匯報,“聽說可以走宮裏的渠道送貨,她鬆了口氣。又訂了兩件,說是送人。”
“送誰?”
“沒說。”春桃搖頭,“但看那樣子,應該是送給哪位官夫人的。”
這是個好兆頭。官家女眷之間互相推薦,比什麽宣傳都管用。
“還有,”春桃從懷裏取出個小木牌,“孫公公給的,內務府的通行令。憑這個,送貨的馬車可以走西華門,那裏有太監接應,直接送到各府後門。”
林小帆接過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麵刻著“禦用采辦”四個字,還有內務府的印鑒。
“這個好。”他點頭,“以後雅趣閣的貨,全部用這個渠道送。”
兩人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喧嘩聲。林小帆走到門口一看——街對麵圍了一群人,中間有個漢子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呻吟不止。
“怎麽回事?”林小帆問夥計。
“好像是醉漢打架。”夥計說,“但看著不對勁——那人身上有刀傷。”
刀傷?
林小帆心裏一緊,快步走過去。擠進人群,看見地上躺著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短褐,胸口有道刀傷,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誰幹的?”有人問。
“不、不知道……”漢子聲音微弱,“突然……突然就衝出來幾個人……砍了我……”
林小帆蹲下檢視傷口——刀口很深,但不致命,像是故意留了手。他抬頭環顧四周,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沒什麽異常。
但街角,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青布長衫,左手虎口有繭。
是早上送信的那個人。
林小帆猛地站起來,追過去。但那人跑得快,拐進巷子就不見了。
他回到傷者身邊,漢子已經昏過去了。幾個好心的百姓抬著他去找大夫,地上留下一灘血跡。
林小帆盯著那灘血,心裏發寒。
這不是意外。
這是警告。
夜裏,林小帆把蘇婉兒和春桃叫到賬房。
他把白天的事說了,包括黑虎幫,包括那個受傷的漢子,包括街角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
“他們在盯著我們。”林小帆說,“那漢子可能隻是個倒黴的路人,但這是做給我們看的——不聽話,這就是下場。”
蘇婉兒臉色發白:“那怎麽辦?報官?”
“報官沒用。”林小帆搖頭,“沒證據,官府不會管。而且黑虎幫能在城西橫行這麽多年,背後肯定有人。”
“那咱們……”
“加強防備。”林小帆攤開紙,畫了張簡圖,“錦繡坊和織造局,各加四個護衛,三班輪值。雅趣閣的貨,全部轉移。送貨隻走內務府渠道,不走街麵。”
“護衛哪兒找?”蘇婉兒問,“靠譜的護衛,工錢不低。”
“找永盛鏢局。”林小帆說,“二鏢頭欠咱們人情,讓他派幾個鏢師過來。工錢按市價給,但要簽死契——出事他們得頂著。”
這安排妥當。蘇婉兒點頭:“我明天就去。”
“還有,”林小帆看向春桃,“你明天再去趟內務府,找孫公公,把黑虎幫的事告訴他。看他能不能從宮裏調幾個侍衛過來,哪怕隻撐過這三天。”
“孫公公會管嗎?”
“會。”林小帆肯定,“雅趣閣現在掛在內務府名下,出事他也麻煩。再說了,這是打長公主的臉。”
春桃應下。
三人又商量了些細節。夜深了,蘇婉兒和春桃各自回房,林小帆卻睡不著。
他坐在燭火下,看著那張威脅信。三天之期,已經過了一天。
還剩兩天。
兩天後,黑虎幫會怎麽動手?砸鋪子?傷人?還是更陰損的招數?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三短一長。
是趙無垢約定的暗號。
林小帆心頭一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麵空無一人,但窗台上放著個竹筒。
撿起竹筒,裏麵是張紙條,字跡是趙無垢的:
“秦月三日後到。黑虎幫之事已知,勿硬拚,可尋城南‘老刀把子’,報我名。”
老刀把子?
林小帆沒聽過這名字。但趙無垢既然推薦,應該是信得過的人。
他燒掉紙條,看著灰燼飄落。
趙無垢雖然回了滄州,但京城的訊息,他都知道。
這份情,林小帆記下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帆去了城南。
城南比城西更破敗,街道窄,房屋舊,路上多是挑夫、乞丐、還有眼神凶狠的閑漢。林小帆按趙無垢說的,找到一家鐵匠鋪——鋪子很破,門口掛著塊破木牌,上麵用炭畫了把刀。
“找誰?”鐵匠是個五十來歲的獨眼漢子,正掄錘打鐵。
“找老刀把子。”林小帆說,“趙無垢讓我來的。”
鐵匠停下手裏的活兒,獨眼盯著他看了幾秒:“等著。”
他進了裏間。不一會兒,出來個老頭——七十來歲,駝背,拄著柺杖,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趙家的小子讓你來的?”老頭開口,聲音沙啞。
“是。”林小帆拱手,“晚輩林小帆,做點小生意,遇到點麻煩。”
“黑虎幫?”
“您知道?”
“哼。”老頭拄著柺杖走到爐邊坐下,“黑三那小子,越來越沒規矩了。說吧,什麽事?”
林小帆把威脅信的事說了。老頭聽著,不時用鐵鉗撥弄爐火。
“黑三收了錢辦事,不會罷手。”老頭聽完,緩緩道,“但你若肯出雙倍價錢,我可以讓他換個方式‘辦’。”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老頭抬眼看他,“他還會動手,但不會真傷你。砸幾件不值錢的東西,做做樣子,對上家有個交代。當然,你得賠他點‘辛苦費’。”
這是和解。雙方各退一步,麵子上都過得去。
林小帆沉吟:“他要多少?”
“五百兩。”
“五百兩?”林小帆皺眉,“我哪有那麽多……”
“三百兩。”老頭打斷他,“我出麵,三百兩。黑三得給我麵子。”
三百兩也不是小數目,但比硬扛黑虎幫劃算。
“好。”林小帆咬牙,“但我得見黑三一麵,有些話得說清楚。”
“今晚子時,土地廟。”老頭起身,“我帶你見。但記住——少說話,多看。”
從鐵匠鋪出來,林小帆鬆了口氣,但心還懸著。
三百兩銀子,買暫時平安。
值嗎?
他不知道。
但眼下,這是最好的選擇。
回到錦繡坊,春桃已經回來了。
“孫公公答應了。”她說,“調了四個侍衛過來,說是從禦林軍退下來的老兵,今晚就到。”
“好。”林小帆點頭,“讓他們守織造局。錦繡坊這邊,永盛鏢局的人來了嗎?”
“來了。”蘇婉兒從櫃台後走出來,“二鏢頭親自帶了四個人來,說是一分錢不要,就當還人情。”
“人情歸人情,錢該給還得給。”林小帆說,“按市價給,別虧待人家。”
正說著,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是個陌生男子,三十來歲,穿著半舊的綢衫,手裏拿著個錦盒。
“林先生?”男子開口。
“是我。”
“有人托我送樣東西給您。”男子把錦盒放在櫃台上,“說是給雅趣閣的賀禮。”
錦盒很精緻,紅木雕花,還上了鎖。
林小帆警惕地看著:“誰送的?”
“送的人沒說。”男子搖頭,“隻說是故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
林小帆盯著錦盒,沒敢動。蘇婉兒和春桃也圍過來,三人大眼瞪小眼。
“開啟嗎?”春桃問。
“開。”林小帆咬牙,“但小心點。”
他拿來工具,撬開鎖。錦盒開啟,裏麵沒有機關,隻有一件衣服——
是件大紅色的嫁衣。
繡著金鳳,綴著珍珠,華麗得刺眼。
但嫁衣的胸口,用白線繡了兩個字:
“祭衣”。
林小帆手一抖,錦盒掉在地上。
嫁衣散開,像一灘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