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確實燒毀了。
林小帆站在廢墟前,看著焦黑的梁木和坍塌的土牆,心裏五味雜陳。三個月前,他在這裏醒來,身無分文,用一條褲衩換包子。三個月後,這裏成了一堆灰燼,而他手裏握著長公主的玉牌,懷裏揣著五百兩銀票——那是周正明私下給的“酬謝”。
焦土中還殘留著那夜的慘烈。斷裂的刀劍半埋在灰燼裏,已經生鏽。牆角的血跡變成了暗褐色,引來幾隻蒼蠅嗡嗡盤旋。林小帆在廢墟中翻找,找到了半截燒焦的剪刀——那是陳大娘用過的,還有一塊融化的銅紐扣,是從他那身西裝上掉下來的。
關於現代世界的最後一點痕跡,也快消失了。
“林先生。”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林小帆轉身,看見蘇婉兒站在巷口。她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很亮。身後跟著陳大娘和四個繡娘,每個人都背著包袱。
“蘇掌櫃?”林小帆愣住,“你們怎麽……”
“聽說京城的事了。”蘇婉兒走過來,看了眼廢墟,眉頭微蹙,“我們在滄州聽到訊息,說陳延年倒了,長公主平安,就趕緊回來了。”
她頓了頓:“趙相公呢?”
“受了重傷,在周大人府上養著。”林小帆說,“過幾天要回滄州。”
蘇婉兒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本賬冊:“在滄州這半個月,我們也沒閑著。看了三家鋪麵,談了五家布商,還招了八個繡娘——都是熟手,簽了契約。”
林小帆接過賬冊翻看。蘇婉兒做事還是一如既往的周全,每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連路上吃了幾個饅頭、住了幾晚客棧都列在上麵。
“蘇掌櫃,”他合上賬冊,“老屋燒了,咱們得重新找地方。”
“不用找。”蘇婉兒笑了,“我已經租下了。”
新鋪麵在東市正街,離原來的錦繡坊隻隔兩條巷子,但門臉大了三倍。兩層木樓,雕花門楣,門口掛著嶄新的藍底金字招牌——“錦繡坊”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落款是周正明。
“周大人題的匾?”林小帆驚訝。
“嗯。”蘇婉兒推開店門,“周大人說,趙家的冤案能昭雪,你有功。題塊匾,算是謝意。”
鋪子裏已經收拾得七七八八。一樓是店麵,嶄新的木架上擺著各色布料,從粗麻到蜀錦,應有盡有。靠牆的展台上,整齊陳列著十八套夏衣的樣品——那是給長公主做的,現在成了鎮店之寶。
二樓是工坊和賬房。工坊裏擺著十張繡架,八個新招的繡娘正在陳大孃的指導下試工。賬房裏,桌椅筆墨都是新的,牆上還掛了幅山水畫——蘇婉兒說是從舊貨市場淘的,隻要三兩銀子。
“怎麽樣?”蘇婉兒問。
“太好了。”林小帆實話實說,“就是……太好了,有點不真實。”
蘇婉兒笑了:“林先生,咱們現在有長公主的玉牌,有周大人的題匾,還有秋獮那場風波打出來的名聲——這鋪子,就該是這個規格。”
她說得對。京城這地方,講究的就是個“勢”。你有勢,做什麽都順。你沒勢,再好也被人踩。
正說著,門外傳來喧嘩聲。兩人走到門口一看——永盛鏢局的二鏢頭帶著七八個鏢師來了,每人手裏都提著禮盒。
“林先生!蘇掌櫃!”二鏢頭嗓門洪亮,“聽說新鋪子開張,兄弟們都來道喜!”
禮盒堆了一桌子。有上好的茶葉,有金華火腿,還有兩匹蘇繡——一看就價值不菲。
“二鏢頭太客氣了。”林小帆拱手。
“應該的!”二鏢頭拍拍他肩膀,“秋獮那事,咱們都聽說了。林先生是條漢子,敢跟陳延年那種人硬剛!往後錦繡坊的貨,永盛鏢局包了,運費減半!”
這承諾分量不輕。林小帆和蘇婉兒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裏的喜色。
送走二鏢頭,又來了幾撥人——糧行的王掌櫃,茶樓的李老闆,甚至還有兩個小官的家眷,說是慕名來看“長公主都誇好”的衣裳。
一上午,鋪子裏就沒斷過人。到晌午時,預訂單已經接了二十多份,定金收了一百多兩。
“林先生,”蘇婉兒一邊記賬一邊說,“咱們得招個夥計。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招。”林小帆點頭,“招兩個,要機靈點的。”
下午,林小帆去了周府。
周正明在書房見他,趙無垢也在。趙無垢的傷好多了,臉上那道刀疤結了痂,像條蜈蚣趴在臉上,但眼神依舊銳利。左臂還吊著,但右手已經能活動自如。
“林兄。”趙無垢起身。
“趙兄坐著。”林小帆按住他,轉頭對周正明行禮,“周大人。”
“坐。”周正明放下手中的卷宗,“陳延年的案子,三司會審,已經定了。秋後問斬,家產充公。劉三刀判了流放三千裏,永不得返京。”
這結果在林小帆意料之中。陳延年罪該萬死,但劉三刀隻是從犯,流放已經是從重了。
“那賬簿裏提到的其他人……”
“還在查。”周正明喝了口茶,“牽扯太廣,得慢慢來。不過有了陳延年這個口子,後麵就好辦了。”
他頓了頓:“林小帆,殿下讓我問你——那騎射服的圖紙,能不能多做幾套?禁軍和京營都要換裝,殿下的意思,想讓你負責監製。”
林小帆心頭一跳。禁軍和京營,那是上萬人。這單生意要是接下來……
“草民願意。”他立刻說,“但需要人手,需要工坊,還需要……”
“這些殿下都想到了。”周正明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地契,“城西有處舊織造局的院子,閑置多年。殿下已經讓人收拾出來,撥給你用。工匠從宮裏織造局調,工錢按市價算。你負責監工和設計,利潤分你三成。”
三成。聽起來不多,但那是軍需訂單,數量龐大,三成也是天文數字。
林小帆深吸口氣:“謝殿下,謝周大人。”
“先別急著謝。”周正明看著他,“有件事得說在前頭——軍需訂單,規矩多,要求嚴。布料、針腳、尺寸,都不能有半點差錯。出了紕漏,不是賠錢就能了事的。”
“草民明白。”
從周府出來,趙無垢送他到門口。
“林兄,”趙無垢說,“我後日回滄州。武館重修,快的話三個月,慢的話半年。這期間,京城這邊……”
“趙兄放心。”林小帆拍拍他肩膀,“京城這邊有我。等你回來,武館開業,我一定去道喜。”
趙無垢點頭,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林小帆開啟,裏麵是把匕首——不是之前給的那把,是新的。匕身黝黑,刃口泛著幽藍的光,柄上纏著防滑的鯊魚皮。
“玄鐵打的,削鐵如泥。”趙無垢說,“京城這地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留著防身。”
林小帆握緊匕首,沉甸甸的,像握著一份承諾。
“趙兄,保重。”
“你也保重。”
回到錦繡坊時,天已經黑了。
鋪子裏還亮著燈。蘇婉兒在賬房對賬,算盤打得劈啪響。陳大娘在工坊裏指導新繡娘,八個姑娘排成一排,飛針走線,鴉雀無聲。
“林先生回來了。”蘇婉兒抬頭,“周大人怎麽說?”
林小帆把軍需訂單的事說了。蘇婉兒眼睛越聽越亮,算盤也不打了:“禁軍和京營……那得多少套衣服?五千?八千?”
“不止。”林小帆在對麵坐下,“禁軍三萬,京營五萬,就算隻換一半,也有四萬套。這還隻是開始。”
蘇婉兒倒吸一口涼氣:“四萬套……咱們現在的人手,做四百套都夠嗆。”
“所以得擴建。”林小帆攤開周正明給的地契,“織造局的院子,有三十間屋子,能容兩百個工匠。宮裏會調一百個熟手過來,咱們再招一百個,培訓上崗。”
“培訓?”蘇婉兒沒聽過這詞。
“就是教。”林小帆解釋,“統一教針法,統一教裁剪,統一教標準。每個人隻負責一道工序,流水作業,效率能翻幾倍。”
這是現代工廠的生產模式。在這個時代,還是新鮮玩意兒。
蘇婉兒琢磨了一會兒,點頭:“這法子好。但得有個懂行的人管著。”
“你來管。”林小帆說,“錦繡坊的生意,你繼續做。織造局那邊,我讓陳大娘去當總管,再從宮裏調來的工匠裏選兩個副手。”
“那你呢?”
“我?”林小帆笑了,“我有個新想法。”
新想法是關於舒褲的。
準確說,是關於“雅趣閣”——這是林小帆給新產品線起的名字。
“雅趣閣”不做成衣,隻做內衣。但不是普通的褻褲,而是“精品內衣”。用料更考究——從細棉布升級到真絲、杭綢、甚至進口的亞麻。做工更精細——每道縫線都要用特殊的雙針法,邊角要包三層,係帶要用真絲編成。
最重要的是,要有“設計”。
林小帆花了一晚上,畫了十二款設計圖。有男款,有女款,有日常穿的,有“特殊場合”穿的。每款都起了文雅的名字:“清風徐來”“月下竹影”“海棠春睡”……聽起來不像內衣,倒像詩。
“這……這能賣出去嗎?”蘇婉兒看著圖紙,臉有點紅。
“能。”林小帆很肯定,“而且能賣高價。”
他算了一筆賬:普通舒褲成本十五文,賣四十文。精品內衣成本一兩銀子,可以賣五兩——甚至十兩。買得起的人不多,但隻要有一百個人買,就是五百兩利潤。
“但這麽貴,誰來買?”蘇婉兒問。
“有錢人。”林小帆說,“那些官員家眷,富商妻妾,還有……青樓的頭牌。”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蘇婉兒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青樓女子最講究穿戴,也最捨得花錢。如果能讓幾個頭牌穿上,在客人間傳開,那些官員富商的家眷,為了爭奇鬥豔,自然會跟風。
“但怎麽讓青樓的人……”
“我有辦法。”林小帆收起圖紙,“這事交給我。你先準備織造局那邊,軍需訂單是大事,不能耽誤。”
蘇婉兒點頭,但又有些擔憂:“林先生,咱們現在攤子鋪得太大了。錦繡坊、織造局、雅趣閣……三頭並進,我怕……”
“怕顧不過來?”林小帆笑了,“所以纔要分工。你管錦繡坊和織造局,我管雅趣閣。陳大娘幫著你,我再找個可靠的人幫我。”
“找誰?”
林小帆想了想:“春桃。”
春桃是三天後來錦繡坊報到的。
長公主把她從宮裏放出來了,說是年紀到了,該出宮嫁人了。但春桃不想嫁人,聽說林小帆這兒缺人,就求了長公主的恩典,來了錦繡坊。
小姑娘換了身尋常的藕荷色襦裙,頭發梳成雙丫髻,看起來清秀可人。但眼睛裏那股機靈勁兒,一看就是在宮裏曆練過的。
“林先生。”春桃福身,“殿下讓奴婢來聽您差遣。”
“別自稱奴婢了。”林小帆扶起她,“在這兒,你就是春桃姑娘。我這兒要做個新生意,需要個伶俐的人幫忙。你願意嗎?”
“願意。”春桃毫不猶豫,“先生救過我弟弟,這份恩情,春桃一直記著。”
林小帆把“雅趣閣”的計劃說了。春桃聽完,臉也紅了,但眼睛很亮:“先生要做精品內衣,賣給……那些貴人和青樓姑娘?”
“對。”林小帆攤開圖紙,“但這事不能明著來。得有個遮掩。”
“什麽遮掩?”
“開個‘女子養生會館’。”林小帆說,“明麵上,是給女子做按摩、敷麵、調理身子的地方。暗地裏,推銷咱們的內衣。”
這是現代美容院加內衣店的模式。在這個時代,簡直是驚世駭俗。
但春桃想了想,居然點頭:“可行。宮裏的娘娘們,也常做這些。隻是不對外罷了。”
她頓了頓:“但先生,咱們沒有懂按摩、敷麵的人。”
“你懂。”林小帆看著她,“你在宮裏伺候長公主,這些應該都學過。”
春桃愣了愣,笑了:“先生怎麽知道?”
“猜的。”林小帆也笑了,“長公主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人,但基本的保養,宮裏肯定有專人教。”
“確實學過。”春桃承認,“但隻懂皮毛。”
“皮毛就夠了。”林小帆說,“咱們要的是個幌子,不是真開醫館。你負責教幾個姑娘,我把關。”
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春桃不愧是宮裏出來的,心思細,考慮周全。從鋪麵選址到人員培訓,從宣傳話術到保密措施,都說得頭頭是道。
正說著,鋪子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林小帆走到門口一看——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指著錦繡坊的招牌,對圍觀的百姓大聲說著什麽。
“……有傷風化!女子衣裳,豈能公然陳列?還有那什麽舒褲,更是汙穢之物!長公主殿下受小人矇蔽,才賜下題匾,我輩讀書人,當挺身而出,匡正世風!”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有人讚同,有人看熱鬧。
林小帆皺眉。這人他沒見過,但看打扮,像是個有功名的讀書人。
春桃湊過來,低聲說:“先生,那是許知行,今科舉人,有名的‘衛道士’。專愛批評時俗,博取清名。”
許知行看見了林小帆,聲音更大了:“你就是林小帆?那個做褻褲的匠人?我告訴你,聖人雲‘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你做的那些東西,違背禮法,敗壞風俗!我定要上書朝廷,封了你這鋪子!”
人群嘩然。
林小帆握緊拳頭,但臉上擠出笑容:“許舉人,有話進來說。站在街上吵,有失體統。”
“體統?”許知行冷笑,“跟你這種人有何體統可講?我今天就在這兒說,讓大家評評理——女子衣裳,該不該露肩?該不該收腰?該不該……”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一輛馬車停在了錦繡坊門口。
車簾掀開,一個女子走了下來。
不是長公主。
是個更年輕、更嬌豔的女子。二十來歲,穿著緋紅色繡金襦裙,頭戴珠翠,眉眼如畫,但氣質裏帶著股風塵味。
她走到許知行麵前,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許舉人,聽說你昨兒個還在‘醉春樓’聽曲兒,今兒個就跑這兒來講禮法了?怎麽,小紅姑娘唱的《十八摸》,合禮法嗎?”
許知行臉一下漲得通紅:“你……你胡說什麽!”
“我胡說?”女子挑眉,“要不要我把醉春樓的媽媽請來,當麵對質?”
許知行語塞,狠狠瞪了女子一眼,甩袖走了。
圍觀人群鬨笑散去。
女子轉身,看向林小帆,嫣然一笑:“林先生是吧?小女子柳依依,醉春樓的。聽說您這兒有好東西,特來瞧瞧。”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最好……是那種‘見不得人’的好東西。”
林小帆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心裏那根弦,又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