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把鋼刀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李勇站在隊伍最前,手按刀柄,眼神裏沒有恭敬,隻有冰冷的算計。他身後的士兵呈半圓形散開,封死了所有退路——背後是斷崖,左右是密林,前方是刀鋒。
長公主端坐馬上,麵色不改。風掀起她深青色的披風,獵獵作響。沈青和四個女侍衛護在她左右,拔刀出鞘,刀尖指地,但渾身肌肉緊繃,像蓄勢待發的獵豹。
林小帆握緊連弩,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位置靠後,靠在大石邊,腳踝的劇痛讓他無法站立太久,但這也給了他一個優勢——不起眼。
“李校尉,”長公主緩緩開口,“陳延年讓你來,是護衛本宮,還是擒拿本宮?”
李勇嘴角扯出一絲笑:“殿下說笑了,末將豈敢。隻是陳大人擔心殿下安危,特命末將‘請’殿下回觀獵台。這圍場邊緣常有猛獸出沒,萬一傷著殿下,末將擔待不起。”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白:不走,就動手。
“若本宮說不呢?”長公主問。
“那末將隻能……得罪了。”李勇的手握緊了刀柄。
空氣凝固得像要炸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小帆忽然開口:“李校尉,你看那邊!”
他手指向李勇身後的密林。所有人都下意識轉頭——包括李勇和他手下的士兵。
林中什麽也沒有。
但這一瞬間的分神,足夠了。
長公主的箭已經搭在弦上。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箭矢破空,直取李勇麵門。
李勇反應極快,猛地側身,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出一道血痕。他怒吼:“動手!”
二十個士兵撲上來。
沈青和女侍衛迎上去,刀光劍影瞬間交織。長公主策馬後退,手中弓箭不停,連發三箭,箭無虛發,三個衝在最前的士兵應聲倒地。
但對方人太多。四個女侍衛很快被纏住,沈青獨戰三人,一時脫不開身。兩個士兵繞過戰團,直撲長公主。
林小帆舉起弩。
手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瞄準。扣動扳機——第一箭射偏了,釘在地上。他迅速上弦,再射。
這次中了。弩矢射中一個士兵的大腿,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但另一個已經衝到長公主馬前,舉刀就砍。
長公主從馬背上俯身,避開刀鋒,同時反手一劍——不是刺,是拍。劍身重重拍在士兵手腕上,鋼刀脫手飛出。她抬腳踹在那人胸口,士兵倒飛出去,撞在樹上。
幹淨利落。
林小帆看得呆了。他知道長公主會武,但沒想到這麽強。
但局勢依舊不利。沈青雖然武藝高強,但對方人多,漸漸被逼退。一個女侍衛手臂中刀,鮮血染紅了衣袖。另一個被逼到崖邊,險象環生。
李勇捂著臉上的傷,眼神凶戾:“長公主,束手就擒吧!您逃不掉的!”
長公主沒理他,又搭上一支箭——但箭囊空了。她皺眉,扔下弓,拔出腰間佩劍。
“林小帆!”她喊道,“弩給我!”
林小帆把弩扔過去。長公主接住,看也不看,抬手就射——一個正要偷襲沈青的士兵後心中箭,撲倒在地。
她策馬衝向戰團,弩矢連發,又放倒三人。但弩箭也射空了。
“殿下小心!”沈青忽然大喊。
林小帆轉頭,看見李勇不知何時繞到了側麵,手裏拿著張短弩,正對準長公主。
弩矢已上弦。
來不及了。
林小帆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先動了——他撲過去,撞在長公主馬側。
“嗖!”
弩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帶出一蓬血花。劇痛傳來,他踉蹌倒地。
“林小帆!”長公主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情緒。
李勇獰笑,重新上弦。但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聲如雷,由遠及近。
李勇臉色一變,轉頭看去——隻見草場另一頭,煙塵滾滾,數十騎正飛馳而來。為首的是個紫袍官員,正是大理寺卿周正明。他身後跟著的,全是禁軍裝束的騎兵。
“禁軍?!”李勇失聲。
周正明一馬當先,衝到近前勒馬,目光掃過戰場,落在李勇身上:“李校尉,你好大的膽子!”
李勇咬牙:“周大人,末將奉兵部陳大人之命……”
“陳延年涉嫌謀害皇親,已被本官收押。”周正明冷冷打斷,“你帶兵圍攻長公主,等同謀逆。放下武器,可免一死。”
李勇臉色煞白。他身後的士兵也慌了,麵麵相覷。
“不可能……”李勇喃喃,“陳大人怎麽會……”
“信不信由你。”周正明揮手,“拿下!”
禁軍騎兵衝上來。李勇的手下見勢不妙,紛紛扔下武器投降。隻有李勇和幾個心腹還在頑抗,但很快就被製服。
沈青和女侍衛也停手,扶起受傷的同伴。林小帆捂著肩膀坐起來,血從指縫滲出,但還好,隻是皮肉傷。
周正明下馬,走到長公主麵前行禮:“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周大人來得正好。”長公主收起劍,“陳延年抓了?”
“抓了。”周正明點頭,“沈姑娘送來的三個活口招了,供出陳延年指使他們在路上伏擊。臣已帶人圍了兵部衙門,人贓並獲。”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陳延年嘴硬,什麽都不肯說。賬簿原件也沒找到。”
長公主皺眉:“劉三刀呢?”
“也抓了。但他說賬簿原件不在他那兒,三年前就交給陳延年了。”
線索斷了。
林小帆聽著,心頭一沉。沒有賬簿原件,光有人證,未必能扳倒陳延年背後更大的勢力。
正想著,遠處又傳來馬蹄聲。這次來的是個太監,急匆匆下馬,跑到長公主麵前跪下:“殿下,陛下召您立刻回觀獵台。”
“何事?”
太監抬頭,臉色古怪:“陳……陳大人的人在觀獵台當眾喊冤,說殿下勾結周大人,誣陷朝廷命官。陛下……震怒。”
觀獵台氣氛凝重。
皇帝坐在主位,臉色鐵青。台下跪著幾個文官,都是陳延年的門生故吏,正聲淚俱下地控訴。
“陛下!陳大人忠心耿耿,為朝廷效力二十年,豈會謀害皇親?這分明是周正明勾結長公主,排除異己!”
“長公主殿下久居宮中,怎會突然插手朝政?定是受人蠱惑!”
“請陛下明察!”
長公主走上觀獵台時,這些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深青色騎射服,肩頭染血,臉上還帶著廝殺後的冷峻。
她走到皇帝麵前,行禮:“皇兄。”
“皇妹,”皇帝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這是怎麽回事?陳延年說你誣陷他,周正明說他謀害你。朕該信誰?”
“臣妹有人證物證。”長公主轉身,示意沈青把人帶上來。
李勇和那三個被俘的黑衣人被押上來,跪在台下。長公主指著他們:“這幾人,是陳延年派來殺臣妹的。路上伏擊,箭上淬毒;圍場設伏,刀兵相向。若非周大人及時趕到,臣妹已命喪黃泉。”
那幾個文官還想說什麽,皇帝抬手製止。
“陳延年呢?”
“押在台下。”周正明上前,“陛下,臣已查明,陳延年涉及三年前滄州私鹽案,與劉三刀勾結,謀害證人趙鐵山一家七口。現有賬簿副本為證。”
他呈上趙無垢抄錄的賬簿副本。皇帝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
“陳延年,”皇帝聲音冰冷,“你有什麽話說?”
陳延年被兩個禁軍押著,跪在台下。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慌亂,反而露出一絲詭異的笑:“陛下,臣無話可說。但臣想問長公主殿下一句——趙無垢何在?”
長公主眼神一凝。
“趙無垢是滄州趙鐵山之子,三年前護駕有功,卻突然失蹤。”陳延年盯著她,“殿下說他一家被臣謀害,那他人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個問題很毒。趙無垢生死未卜,若拿不出人,陳延年就可以反咬一口,說長公主偽造人證。
觀獵台上陷入沉默。
林小帆站在台下,心髒狂跳。趙無垢……到底在哪兒?
就在這時,台下忽然傳來騷動。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踉踉蹌蹌地走上觀獵台。
是趙無垢。
趙無垢的樣子很慘。
左臂用布條吊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臉上那道刀傷更猙獰了,從眉骨一直劃到下巴,皮肉外翻,深可見骨。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傷口,有些還在滲血。
但他站得很直,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釘在陳延年身上。
“陳大人,”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在找我?”
陳延年臉色終於變了:“你……你怎麽……”
“我怎麽還活著?”趙無垢扯了扯嘴角,牽動臉上的傷口,痛得他皺眉,“陳大人,你手下那些人,功夫還不到家。”
他走到皇帝麵前,跪下:“草民趙無垢,滄州趙鐵山之子,叩見陛下。”
皇帝看著他:“你就是三年前護駕的趙家後人?”
“是。”
“你說陳延年謀害你全家,有何證據?”
“有。”趙無垢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不是副本,是原本。封麵泛黃,邊角磨損,上麵還有暗紅的血漬。
“這是三年前滄州私鹽案的原始賬簿。”趙無垢雙手呈上,“家父臨死前,將它交給草民。上麵記錄了每一次運鹽的時間、數量、經手人,還有……收錢官員的簽名和印鑒。”
皇帝接過賬簿,快速翻閱。越看,臉色越沉。
最後一頁,是一個簽名和一方朱印——簽名是陳延年,印鑒是兵部侍郎的官印。
鐵證如山。
陳延年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陳延年,”皇帝合上賬簿,聲音裏透著殺意,“你還有什麽話說?”
陳延年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低下頭。
“押入天牢,候審。”皇帝揮手,禁軍上前,將陳延年拖走。
那幾個文官還想求情,但看見皇帝的臉色,都閉了嘴。
皇帝看向趙無垢:“趙家護駕有功,卻蒙冤三載。朕會還你家一個公道。”
“謝陛下。”趙無垢叩首。
皇帝又看向長公主和周正明:“此案由大理寺徹查,所有牽涉人員,一律嚴懲。”
“臣遵旨。”
塵埃落定。
秋獮草草收場。
皇帝起駕回宮,百官隨行。觀獵台上很快冷清下來,隻剩長公主、周正明、趙無垢和林小帆幾人。
趙無垢終於支撐不住,踉蹌一步。林小帆趕緊扶住他:“趙兄!”
“沒事……”趙無垢喘了口氣,“死不了。”
沈青拿來藥箱,給趙無垢處理傷口。林小帆也脫下外衣,讓女侍衛給他包紮肩膀的箭傷。
長公主走到崖邊,望著下麵的河水。夕陽西下,把水麵染成金色。
周正明走到她身邊:“殿下,陳延年雖然落網,但他背後的人……”
“本宮知道。”長公主打斷他,“但今天,隻能到此為止。”
她轉身,看向林小帆和趙無垢:“你們做得很好。”
林小帆搖頭:“是趙兄拚死護著賬簿,草民沒做什麽。”
“不。”長公主看著他,“你今天擋的那一箭,救了本宮的命。”
她頓了頓:“林小帆,本宮答應過你,事成之後,保你安全,照拂錦繡坊的生意。現在,該兌現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玉牌,遞給林小帆:“這是本宮的私令。憑此令,你可自由出入宮門,調撥宮中繡坊的資源。錦繡坊的生意,本宮會讓內務府優先采購。”
林小帆接過玉牌,入手溫潤。他知道,這塊玉牌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真正在京城站穩了腳跟,有了靠山。
“謝殿下。”
“至於你,”長公主看向趙無垢,“趙家的冤屈已經昭雪。你有什麽打算?”
趙無垢沉默片刻:“草民想……回滄州,重修武館,安葬家人。”
“應該的。”長公主點頭,“本宮會撥一筆銀子給你,算是……補償。”
趙無垢深深行禮:“謝殿下。”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圍場裏隻剩下風聲和水聲。
沈青牽來馬車:“殿下,該回宮了。”
長公主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林小帆:“林小帆,京城這潭水很深。今日你蹚進來了,往後想抽身就難了。好自為之。”
馬車啟動,漸行漸遠。
林小帆握著玉牌,站在原地。肩膀的傷口還在疼,腳踝也疼,但心裏那股沉甸甸的東西,終於鬆了些。
趙無垢走到他身邊:“林兄,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林小帆想了想:“先回老屋——雖然燒了,但得去看看。然後……等蘇掌櫃回來,把錦繡坊的生意做大。”
他頓了頓:“趙兄,你真要回滄州?”
“嗯。”趙無垢望向南方,“離開三年了,該回去了。”
“那……保重。”
“你也保重。”趙無垢拍拍他肩膀,“京城這地方,以後……少不得還要麻煩你。”
兩人相視一笑。
遠處,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際。
夜幕降臨。
但林小帆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