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來得突然。
數十支箭矢從密林中激射而出，撕裂晨霧，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目標明確——大部分射向長公主的車駕，少部分射向侍衛隊伍。
“護駕！”
侍衛長大吼，同時揮刀格開射向車駕的幾支箭。但箭太多，太密，像一群黑色的蝗蟲撲來。兩個侍衛躲閃不及，中箭倒地，發出悶哼。
林小帆本能地伏低身子，一支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釘在身後的馬車上，箭羽嗡嗡震顫。他抬眼看去——箭桿是黑色的，箭鏃閃著暗藍的光澤。
有毒。
“殿下！”他嘶聲喊道，“箭上有毒！”
車駕的帷幔被掀開一角，長公主的臉露出來，冷靜得可怕：“衝過去。”
“路被堵了！”
“那就踏過去。”長公主放下帷幔，“沈青，開路。”
“是！”
沈青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身形如鷂子般掠過，手中長劍出鞘，寒光一閃，斬斷了幾支射來的箭。她落在倒下的樹幹前，一劍劈下——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
“搬開！”
侍衛們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斷開的樹幹往路邊推。但箭雨更密集了，又有三個侍衛中箭。林小帆看見一個年輕侍衛捂著肩膀倒下，傷口流出的血是暗紫色的。
毒性很強。
“不能等了！”林小帆咬牙，從馬背上解下水囊——不是裝參湯的那個，是普通的皮水囊。他拔出匕首，在水囊底部劃了個口子，然後猛地扔向密林方向。
水囊在半空中被箭射穿，裏麵的水灑出來，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水霧。雖然微弱，但足以讓射箭的人視線模糊一瞬。
就是這一瞬。
沈青抓住機會，帶著五個侍衛衝進密林。劍光閃爍，慘叫聲響起。箭雨立刻稀疏了許多。
“快！”侍衛長催促。
剩下的侍衛拚盡全力，終於把路障清出一條通道。車夫一甩鞭子，四匹馬嘶鳴著衝了過去。林小帆和其他侍衛緊隨其後。
衝出百步後，車隊才停下。沈青帶著人從林子裏退出來，渾身是血——有她的，也有敵人的。
“留了三個活口，其他都死了。”她抹了把臉上的血，“是京營的兵，但沒穿軍服。”
果然。林小帆心一沉。
“箭呢？”長公主的聲音從車駕裏傳出。
沈青撿起一支落在路上的箭，遞給從車駕裏伸出手的長公主。片刻後，長公主冷聲道：“箭鏃淬了蛇毒，見血封喉。好狠的手段。”
她掀開帷幔，下了車駕。明黃色的宮裝在晨光中刺眼，金冠下的臉冷若冰霜：“死傷多少？”
“五人中箭，三人……沒了。”侍衛長聲音發沉，“兩人重傷，毒性已經開始蔓延。”
長公主走到受傷的侍衛身邊，蹲下檢視傷口。那個年輕侍衛臉色已經發黑，呼吸微弱。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顆紅色藥丸：“用水化開，給他們服下。能延緩毒性，但解不了。”
侍衛長連忙照辦。
長公主起身，看向密林方向：“陳延年這是狗急跳牆了。路上就敢動手，看來圍場那邊，佈置得更周全。”
“殿下，”沈青上前，“我們還去圍場嗎？”
“去。”長公主語氣斬釘截鐵，“不去，怎麽抓他現行？”
她重新上車駕：“繼續走。沈青，你帶兩個人，押著那三個活口繞路去圍場，直接交給周正明。記住，要活的。”
“是。”
車隊重新上路，但氣氛完全不同了。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眼睛警惕地掃視道路兩側。侍衛長重新調整了隊形——車駕前後各加了四名持盾侍衛，左右兩側也有人防護。
林小帆被安排到車駕右側，離長公主最近的位置。他握著刀的手心全是汗，心髒還在狂跳。剛才那一幕太驚險——如果沈青反應慢一點，如果侍衛們沒及時清開路障，如果……
沒有如果。他們還活著。
車駕裏傳出長公主平靜的聲音：“林小帆，你進來。”
林小帆愣了一下，在侍衛長示意下，收起刀，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車駕內部很寬敞，鋪著厚厚的地毯，擺著張小幾，幾上放著茶具和果盤。長公主靠坐在軟墊上，手裏拿著那支毒箭，細細端詳。
“坐。”
林小帆在對麵的軟墊上坐下，拘謹地挺直腰桿。
“剛才扔水囊，是你的主意？”長公主抬眼看他。
“是。”
“臨危不亂，不錯。”長公主放下箭，“但下次別這麽冒險——水囊若被箭射爆在你手裏，你現在已經死了。”
林小帆後背一涼。他當時隻想著幹擾對方視線，沒想這麽多。
“草民……莽撞了。”
“莽撞，但有用。”長公主從幾上倒了杯茶，推給他，“喝口茶，壓壓驚。”
林小帆接過茶杯，手還在微微顫抖。熱茶入喉，稍微鎮定了些。
“陳延年在路上就動手，說明他已經等不及了。”長公主看著窗外飛掠的景色，“劉三刀應該已經被周正明控製。他怕劉三刀招供，所以要先下手為強。”
“殿下，圍場那邊……”
“圍場那邊，周正明已經佈置好了。”長公主語氣平靜，“但陳延年敢在路上伏擊，說明他在圍場還有後手。今天這場秋獮，不會太平。”
她頓了頓：“林小帆，本宮問你——若真到了生死關頭，你敢殺人嗎？”
問題來得突然。林小帆握緊茶杯：“草民……不知道。”
“現在不知道沒關係。”長公主從座位下抽出一個長條形的木匣，開啟——裏麵是一把弩，小巧精緻，通體黝黑，“這個給你。”
林小帆愣住：“殿下，這是……”
“連弩，一次可發五矢。”長公主把弩遞給他，“箭頭無毒，但射中要害一樣能殺人。本宮教你用法。”
她簡單演示了上弦、瞄準、發射的步驟。林小帆仔細看著——和現代社會的弩差別不大，隻是更精巧。
“你腳有傷，騎馬不便。真遇到危險，用這個防身。”長公主把弩放回木匣，連同一袋箭矢一起遞給他，“記住，弩是最後的手段。不到萬不得已，別用。”
林小帆接過木匣，沉甸甸的，像接過了某種使命。
“殿下為何……信我？”
長公主看著他，良久，緩緩道：“因為趙無垢信你。而趙家的人，從不出錯。”
趙無垢。
林小帆心頭一緊：“趙兄他……”
“生死未卜，但未必是死局。”長公主重新看向窗外，“陳延年要殺的是證人，不是仇人。趙無垢若活著，對他更有用——可以逼問賬簿下落，可以當做談判籌碼。”
她頓了頓：“所以，他可能會受苦，但不會輕易死。”
這話是安慰，但林小帆聽進去了。隻要還有一絲希望，就不能放棄。
車駕外傳來侍衛長的聲音：“殿下，圍場到了。”
皇家圍場比林小帆想象中更大。
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場，遠處是連綿的丘陵和樹林。入口處立著高大的牌樓，上書“禦苑”兩個鎏金大字。牌樓兩側站著兩排侍衛，一色明光鎧，腰佩長刀，威武肅穆。
車駕在牌樓前停下。早已等候在此的太監上前行禮：“恭迎長公主殿下。陛下已在觀獵台等候。”
“帶路。”
車隊駛入圍場。裏麵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各自帶著隨從、侍衛，三五成群地交談。看見長公主的車駕，紛紛行禮避讓。
林小帆跟在車駕旁，眼睛快速掃視。他看見了周正明——這位大理寺卿穿著紫色官服，正和幾個官員說話，神色如常，彷彿不知道路上發生的事。
也看見了陳延年。
兵部侍郎穿著緋色官服，站在一群武將中間，談笑風生。他看起來五十出頭，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須，一副儒雅文官的模樣。若不是親眼見過他在倉庫的狠厲，林小帆很難把這個人和“陰謀家”聯係起來。
陳延年似乎感覺到了目光，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陳延年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但林小帆感覺到了那股寒意。
車駕在觀獵台前停下。觀獵台是座三層木樓，搭在草場中央的高地上，視野開闊。長公主下了車駕，在宮女攙扶下登上觀獵台。林小帆和其他侍衛留在台下，按位置站好。
辰時正，號角長鳴。
皇帝駕到。
秋獮的儀式很繁瑣。
祭天、禱祝、獻牲……一套流程下來，已近巳時。林小帆站在台下，腿開始發酸。腳踝的傷被靴子緊緊裹著，每站一刻都是折磨。
終於，儀式結束。皇帝發表了簡短的講話，無非是“與民同樂”“不忘武備”之類的套話。然後宣佈秋獮開始。
按照規矩，第一輪射獵由皇帝親自開場。但今年皇帝身體不適，便由太子代勞。太子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明黃騎射服，在侍衛簇擁下上了馬，張弓搭箭，射中了一隻放出的鹿。
鼓樂齊鳴，喝彩聲四起。
接下來是自由射獵。王公貴族們紛紛上馬，帶著侍衛衝入圍場深處。觀獵台上隻剩皇帝、幾位重臣和女眷。
長公主也換了衣服——從明黃宮裝換成了林小帆做的那件深青色騎射服。她沒戴金冠，隻用玉簪束發，看起來利落許多。
“本宮也去活動活動筋骨。”她對皇帝行禮。
皇帝笑著點頭：“皇妹小心些。”
長公主下了觀獵台，上了馬。沈青和另外四個女侍衛緊隨其後。林小帆也得到示意，騎上分配給自己的馬——是匹溫順的母馬，適合他現在的狀態。
一行人緩緩駛入圍場深處。
圍場很大，很快，他們就和大隊人馬分開了。長公主似乎對這裏很熟，徑直往西北方向的一片林子去。
“殿下，”沈青策馬上前，“那邊地勢複雜，容易設伏。”
“要的就是複雜。”長公主頭也不回，“不給他們機會，怎麽抓現行？”
林小帆明白了。長公主在以身作餌。
林子越來越近。陽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成碎片，灑在地上，光影斑駁。空氣中有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還有隱約的……血腥味？
“停。”長公主勒馬。
所有人停下。林小帆警惕地環顧四周——這片林子太安靜了，連鳥叫聲都沒有。
“殿下，”沈青壓低聲音，“有埋伏。”
話音未落，破空聲響起。
這次不是箭，是網。
一張巨大的繩網從樹上撒下，罩向長公主。沈青反應極快，拔劍上挑，劍光如電，將繩網斬破。但與此同時，林中衝出十多個黑衣人，手持鋼刀，撲向他們。
“護駕！”
侍衛們拔刀迎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林小帆握著弩，手在發抖——他沒見過這種場麵，真實的廝殺，刀刀見血，招招致命。
一個黑衣人突破了侍衛的防線，直撲長公主。長公主卻不動，反而從馬背上取下弓箭——不是常見的角弓，而是一張精巧的反曲弓。
搭箭，拉弦，鬆手。
動作一氣嗬成。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正中黑衣人的咽喉。那人踉蹌一步，撲倒在地。
林小帆看得呆了。他沒想到長公主的箭術這麽好。
“發什麽呆！”沈青的喝聲驚醒了他，“用弩！”
林小帆回過神，舉起弩。手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瞄準——一個正和侍衛纏鬥的黑衣人。扣動扳機。
弩矢射出，偏了，擦著黑衣人的肩膀飛過。但足以讓那人分神。侍衛抓住機會，一刀劈下。
戰鬥很快結束。黑衣人死了六個，剩下的逃進林子深處。侍衛這邊也傷了三個，但無人死亡。
沈青檢查了黑衣人的屍體：“不是京營的人。是江湖上的亡命徒，花錢雇的。”
長公主收起弓，臉色冷峻：“陳延年倒是謹慎，先用江湖人試探。”
她看向林子深處：“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麵。”
一行人繼續深入。
林小帆心跳還沒平複。剛才那一箭，那精準、冷靜、致命的一箭，徹底顛覆了他對長公主的印象——這不是養尊處優的皇室女子，這是個……戰士。
穿過林子，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草場。草場盡頭是斷崖，崖下傳來水聲，應該是條河。
“這裏是圍場邊緣了。”沈青說，“再往前就是禁區。”
“就在這兒等。”長公主下馬，“陳延年要下手，這是最後的機會。”
侍衛們散開警戒。林小帆也下了馬，腳踝痛得他齜牙咧嘴。他靠在一塊大石邊坐下，從懷裏摸出水囊喝了口水。
長公主走到崖邊，望著下麵的河水。風吹起她的頭發，深青色的騎射服在陽光下泛著幽光，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林小帆，”她忽然開口，“你說，人為什麽要爭權奪勢？”
問題太突兀。林小帆愣了下：“草民……不知道。”
“本宮也不知道。”長公主轉過身，臉上有絲淡淡的倦意，“小時候，父皇教我射箭，說弓箭是武器，也是工具——可以殺人，可以獵物，也可以自保。他說，皇家的人，要學會用弓箭，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不被人殺。”
她頓了頓：“可這世道，不是你不想殺人，別人就不殺你。”
林小帆沉默。他想起現代社會的職場鬥爭，想起那些為了訂單、為了業績、為了升職的明爭暗鬥。和眼前這些比起來，那些簡直像過家家。
“殿下，”他鼓起勇氣，“您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卷進這些事裏？”
長公主笑了，笑容很淡：“本宮沒得選。生在皇家，就是最大的原罪。”
正說著，沈青忽然低喝：“有人來了。”
所有人立刻警惕。草場另一頭，出現了一隊人馬——約莫二十人，穿著京營的軍服，為首的是個校尉模樣的漢子。
他們直奔這邊而來。
長公主重新上馬，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沈青和侍衛們呈扇形散開，護在她身前。
那隊人馬在十丈外停下。校尉下馬，單膝跪地：“京營左衛校尉李勇，參見長公主殿下。奉兵部陳大人之命，前來護衛殿下安全。”
話說得恭敬，但林小帆注意到——這些人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不像護衛，更像……圍捕。
長公主語氣平淡：“陳大人有心了。不過本宮有侍衛，不勞京營費心。”
“殿下，”李勇抬頭，“陳大人說，圍場有猛獸出沒，恐傷殿下貴體。特命末將帶人清理，還請殿下移步觀獵台。”
“若本宮不走呢？”
空氣瞬間凝固。
李勇慢慢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那末將……隻能得罪了。”
他身後，二十個士兵齊刷刷拔刀。
陽光下，刀刃閃著寒光。
林小帆握緊弩，手心裏全是汗。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