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林小帆耳邊呼嘯。
他和老吳在黑暗的街巷中狂奔,身後是衝天火光和隱約的廝殺聲。腳踝的劇痛像刀子一次次剜進骨頭,但他不敢停——停下來,趙無垢的犧牲就白費了。
老吳顯然對城西地形極熟,七拐八繞,專挑偏僻小巷。兩人一口氣跑了三條街,直到身後的火光縮成遠處一小團光暈,纔敢停下來喘口氣。
林小帆癱坐在牆根,大口喘息。喉嚨裏全是血腥味,眼前陣陣發黑。腳踝已經腫得看不出形狀,布條被血浸透,每一下心跳都牽動著撕裂般的疼痛。
“林先生,”老吳蹲下檢查他的腳,“不能再走了。得找個地方處理傷口。”
“不行……”林小帆掙紮著站起來,“得去別院……趙兄說秋獮計劃有變……”
“你這樣走不到別院。”老吳按住他,“別院在城北三十裏,以你現在的腳程,天亮都到不了。”
“那怎麽辦?”
老吳沉吟片刻,從懷裏摸出個小竹哨,吹了三聲短促的尖音。不到一盞茶時間,街角跑來一個人——是個車夫打扮的中年漢子,趕著輛破舊的板車。
“老吳?怎麽了?”
“老周,送我們去城北別院,快。”老吳摸出塊碎銀,“這位是林先生,殿下要見的人。”
叫老周的車夫看了眼林小帆血肉模糊的腳踝,沒多問:“上車。”
板車沒有車廂,隻有個簡陋的木板棚。林小帆被扶上去,老吳坐在旁邊,警惕地盯著四周。老周甩開鞭子,板車吱呀吱呀地駛入夜色。
“老周是咱們的人。”老吳壓低聲音,“在城裏趕車二十年,路熟。”
林小帆靠在木板棚上,眼睛盯著來路。火光已經看不見了,隻有濃煙在夜空中彌漫,像一條黑色的龍。趙無垢……還活著嗎?
他不敢想。
板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偶爾遇到巡夜的官兵,老周就堆起笑臉,遞上幾文錢“買路”。那些官兵見是破板車,車上坐著兩個灰頭土臉的漢子,也懶得細查,揮揮手就放行了。
醜時初,他們出了城。
城外官道比城裏難走得多。
板車顛簸得厲害,林小帆咬緊牙關忍著痛。老吳撕下衣襟,重新給他包紮腳踝,又拿出個水囊讓他喝水。
“林先生,”老吳低聲說,“待會兒見到殿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說。宮裏的事,複雜。”
“我知道。”林小帆啞聲,“老吳,趙兄他……真沒希望了嗎?”
老吳沉默了很久:“趙相公是條漢子。但陳延年手下那些兵,都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卒,下手黑。他一個人……”
後麵的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林小帆閉上眼。腦子裏閃過趙無垢在火光中的背影,那個揮手的動作,像是在說:走吧,別回頭。
可他不能不回頭。
這條命,是趙無垢用命換來的。他必須活著,必須把訊息帶到,必須讓陳延年付出代價。
寅時三刻,板車終於看到了別院的輪廓。
比起白日的恢弘,夜色中的別院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高牆深院,黑壓壓一片,隻有幾處角樓亮著燈火。老周在離大門還有半裏地的地方停了車。
“不能再往前了。”他低聲說,“前頭有暗哨。”
老吳點頭,扶林小帆下車:“林先生,還能走嗎?”
林小帆咬咬牙:“能。”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果然,離大門百步時,暗處傳來低沉的聲音:“什麽人?”
“錦繡坊林小帆,有急事求見殿下。”林小帆提高聲音,“事關秋獮安危,請速通傳!”
沉默片刻。黑暗中走出兩個侍衛,手裏提著燈籠,警惕地打量著他們。其中一個認出了林小帆:“林先生?您這是……”
“帶我去見殿下。”林小帆語氣堅決,“立刻。”
長公主還沒睡。
凝香閣裏亮著燈,她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秋獮的圍場圖,手裏拿著一支朱筆,正在標注什麽。沈青站在一旁,低聲匯報著什麽。
聽見外麵的動靜,長公主抬起頭。看見林小帆被人攙扶進來,渾身血跡,臉色蒼白如紙,她眉頭微蹙:“怎麽回事?”
“殿下……”林小帆掙開老吳的手,想跪下行禮,但腿一軟,差點摔倒。沈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坐下說。”長公主放下朱筆,“沈青,倒茶。”
林小帆被扶到椅子上,喝了口熱茶,才稍微緩過氣。他簡明扼要地說了今晚的事——被綁架、倉庫暗室、趙無垢救他、陳延年要他在秋獮上指認周大人、以及最後趙無垢帶回來的訊息:陳延年要在圍場製造“意外”,箭上淬毒,目標不止長公主,還有周正明。
每說一句,長公主的臉色就沉一分。說到趙無垢留下斷後、老屋被燒時,她手中的茶杯輕輕擱在了案上。
“陳延年……”她緩緩吐出這三個字,眼中寒光一閃,“膽子不小。”
“殿下,”沈青開口,“若趙無垢所言屬實,秋獮的計劃必須調整。周大人那邊……”
“周正明知道該怎麽做。”長公主站起身,走到窗邊,“倒是陳延年——他敢同時對我和周正明下手,背後肯定還有人。光憑他一個兵部侍郎,沒這個膽子。”
她轉身看向林小帆:“趙無垢還說了什麽?”
林小帆努力回憶:“他說……聽見陳延年和人說話,提到‘箭’‘毒’‘意外’。還說……‘這次要一網打盡’。”
“一網打盡?”長公主冷笑,“好大的口氣。”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圍場圖:“秋獮的護衛由禁軍和京營共同負責。禁軍歸禦前侍衛統領管,京營……正好歸兵部管。”
沈青臉色一變:“殿下是說,陳延年可能調動手下的京營士兵……”
“不是可能,是一定。”長公主用朱筆在圖上圈了幾個位置,“這幾個哨卡,按例是京營的人把守。如果陳延年要下手,這裏是最好的位置。”
她放下筆:“沈青,你現在就去周府,把情況告訴周正明。讓他立刻調整護衛佈置,尤其是這幾個哨卡,全換成禁軍的人。”
“是。”沈青轉身要走。
“等等。”長公主叫住她,“去之前,先派人去老屋那邊看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話說得平靜,但林小帆聽出了其中的分量。沈青看了他一眼,點頭:“屬下明白。”
沈青走了。屋裏隻剩長公主、林小帆和老吳。燭火劈啪作響,映得長公主的臉明暗不定。
“林小帆,”她忽然開口,“你怕死嗎?”
問題來得突然。林小帆愣了下,苦笑:“怕。”
“怕就好。”長公主走到他麵前,“怕死的人,才會想盡辦法活。明天秋獮,你跟我一起去。”
“我?”林小帆怔住,“可是殿下,我隻是個匠人……”
“正因為你是匠人,才更不起眼。”長公主目光銳利,“陳延年認得你,但他的手下未必全認得。你混在隨從裏,幫我盯著——尤其是箭。”
她頓了頓:“我穿的那件騎射服,肩襯裏的藥粉已經被沈青換成了真藥粉,不過劑量減半,隻會起輕微紅疹。太醫查驗時,會發現證據。但箭……”
“箭上淬的毒,可能不是同一種。”林小帆明白了,“殿下需要有人提前辨認。”
“對。”長公主點頭,“你做的騎射服,對箭傷的處理有特別設計——袖口和肩部的布料加厚,能減緩箭頭入肉的速度。如果真有人放冷箭,你能第一時間發現箭矢的異常。”
原來如此。林小帆終於明白,為什麽長公主非要他做這件衣服,為什麽每個細節都要求極致。這不隻是一件衣服,更是一層護甲,一個預警係統。
“草民……遵命。”
老吳帶林小帆去廂房休息。
別院的廂房比老屋好得多,床鋪幹淨,還有熱水可以洗漱。老吳拿來藥箱,重新給林小帆處理腳傷——清洗、上藥、包紮,手法嫻熟。
“老吳以前是軍醫?”林小帆忍著痛問。
“嗯,北疆退下來的。”老吳包紮完,收起藥箱,“林先生,您睡會兒吧,天亮我叫您。”
“睡不著。”林小帆靠在床頭,“老吳,你說趙兄他……”
“吉人自有天相。”老吳打斷他,“趙相公身手好,腦子活,沒那麽容易死。”
這話是安慰,但兩人心裏都清楚——麵對二十多個精銳士兵,能活著逃出來的概率,微乎其微。
老吳吹熄了燈,退出房間。林小帆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房梁。腳踝的疼痛一陣陣傳來,提醒他還活著。
他想起穿越來的第一天,想起那條熒光粉的褲衩,想起包子攤前趙無垢遞過來的四文錢。想起工坊裏熬夜畫圖的夜晚,想起蘇婉兒說“合作愉快”時的精明笑容。
三個月。像一場夢。
如果明天真的死在圍場……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念頭。不能死。趙無垢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白費。蘇婉兒還在滄州等他,錦繡坊的生意還沒做大,舒褲還沒賣遍全國……
他還有很多事沒做。
迷迷糊糊間,他睡著了。夢裏火光衝天,趙無垢站在火中,背對著他揮劍,背影孤獨而決絕。
“活著……”夢裏,他聽見自己在喊,“答應我,活著……”
天快亮時,沈青回來了。
她臉色很難看,身上帶著露水和煙塵味。長公主已經起身,正在院中練劍——一身素白勁裝,劍光如雪,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殿下。”沈青行禮。
長公主收劍,接過侍女遞來的毛巾擦汗:“怎麽樣?”
“老屋……燒毀了。”沈青聲音低沉,“我們在廢墟裏找到了三具屍體,都是陳延年手下的人。但沒找到趙無垢。”
林小帆剛走到院門口,聽見這話,心頭一緊。
“沒找到?”長公主挑眉,“是逃了,還是……”
“不確定。”沈青搖頭,“火太大,很多地方燒成了灰。但我們在後牆發現了血跡,一直延伸到巷口——應該是有人受傷逃跑。”
林小帆心髒狂跳。沒找到屍體,就有希望。
“周大人那邊呢?”
“周大人已經調整了護衛佈置。”沈青說,“但他擔心打草驚蛇——如果全換成禁軍,陳延年可能會察覺,改變計劃。”
“那就讓他改。”長公主冷笑,“他改,就會露出破綻。沈青,你帶幾個人,混在京營的士兵裏。陳延年動手時,當場拿下。”
“是。”
長公主轉身,看見站在院門口的林小帆。晨光中,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裏有股狠勁——那是被逼到絕境後,孤注一擲的眼神。
“林小帆,”她開口,“腳還能走嗎?”
“能。”
“那就準備出發。”長公主把劍遞給侍女,“秋獮辰時開始,我們卯時三刻動身。”
她頓了頓,看向沈青:“給林小帆找身合適的衣服,再配把短刀——藏在身上,別讓人看見。”
“殿下,”林小帆忍不住問,“如果……如果陳延年今天不動手呢?”
“他一定會動手。”長公主語氣篤定,“劉三刀今晚就會被周正明收押。陳延年知道,一旦劉三刀開口,他就完了。所以他必須在劉三刀招供前,除掉所有證人——包括我,包括周正明,也包括你。”
她看著林小帆,眼神複雜:“林小帆,你現在是魚餌,也是誘餌。怕嗎?”
林小帆握緊拳頭:“怕。但更怕白死。”
長公主笑了。這是林小帆第一次看見她真正笑出來——不是那種淡漠的、禮節性的笑,而是帶著讚許和某種……共鳴的笑。
“好。”她說,“那就讓他們看看,魚餌,也是能咬人的。”
卯時三刻,別院門口。
車隊已經準備好。長公主的車駕在最前,是輛四匹馬拉的豪華馬車,朱漆金頂,垂著明黃帷幔。後麵跟著幾輛較小的馬車,是隨行宮女、嬤嬤和侍衛的。
林小帆穿著沈青找來的侍衛服飾——深藍色勁裝,腰佩長刀,混在二十多個侍衛裏,毫不顯眼。腳踝的傷被靴子遮住,走路時還有些跛,但可以解釋為舊傷。
沈青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皮水囊:“裏麵是參湯,提神的。還有這個——”她塞給他一個小竹管,“訊號煙,紅色的是求救,綠色的是安全。不到萬不得已,別用。”
林小帆接過,藏在懷裏。
長公主從別院出來。她今天穿了正式的騎射服——但不是林小帆做的那件,而是一套明黃色繡金鳳的宮裝,外罩同色披風,頭戴金冠,雍容華貴。
那件深青色騎射服,被宮女捧著,放在後麵的馬車上。按計劃,她會在圍場更衣時換上。
“出發。”長公主上了車駕。
車隊緩緩啟動。林小帆騎馬跟在侍衛隊伍中間,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晨光中的官道很安靜,隻有車輪聲和馬蹄聲。路旁偶爾有早起趕路的百姓,看見車隊,都遠遠避開行禮。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岔路。一條通往皇家圍場,另一條通往……
林小帆心頭一跳。那條路,他記得——是去城北倉庫的方向。
車隊繼續前行。經過岔路口時,林小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路上空蕩蕩的,隻有晨霧彌漫。
趙無垢,你在哪兒?
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騷動。
“停!”領隊的侍衛長舉起手。
車隊停下。林小帆伸長脖子往前看——官道中間,橫著一棵被砍倒的大樹,樹幹粗壯,枝葉散落一地,正好擋住去路。
“怎麽回事?”長公主的聲音從車駕裏傳出。
侍衛長下馬檢視:“殿下,路被堵了。看斷口,是剛砍倒不久。”
剛砍倒?林小帆心裏警鈴大作。他看向道路兩側——是片密林,晨霧未散,林子深處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像針一樣刺在背上。
“清理路障。”長公主語氣平靜,“侍衛警戒。”
二十多個侍衛立刻散開,一半人下馬去搬樹,另一半人拔刀警戒,麵朝密林。林小帆也拔出刀,眼睛死死盯著霧氣彌漫的林子。
太安靜了。
鳥叫聲都沒有。
不對勁。
他悄悄摸向懷裏的訊號煙——就在這時,密林深處,傳來弓弦震動的聲音。
“有埋伏!”
侍衛長大吼一聲。
與此同時,數十支箭矢從林中射出,破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