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
林小帆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城北的陋巷中穿行，渾身濕透，汙水順著衣角往下滴。腳踝的舊傷在奔跑中再次發作，每走一步都像針紮。但他不敢停——身後隱約傳來馬蹄聲和呼喝聲，追兵正在擴大搜尋範圍。
他鑽進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躲在一排破舊的竹筐後麵。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捂住嘴，強迫自己深呼吸。
冷靜。必須冷靜。
追兵的馬蹄聲從巷口經過，沒有停留。林小帆稍微鬆口氣，借著月光打量四周——這裏像是貧民區，低矮的土房擠在一起，路麵坑窪積水，空氣中飄著腐爛的菜葉和糞便的味道。
他需要回到老屋。騎射服還在那兒，明天王三要來取，計劃不能斷。但城北到城西，徒步要走一個多時辰，以他現在的狀態，天亮都未必能到。
得找輛車。
林小帆摸遍全身——錢袋還在，是蘇婉兒留給他的碎銀。他拖著傷腿走到稍寬些的街上，四處張望。深夜的街麵空蕩蕩，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正焦急時，街角晃出一點燈火。
是個推獨輪車的老漢，車上堆著菜筐，看樣子是趕早市去的。
“老人家！”林小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老漢警惕地打量他——渾身汙水，臉色蒼白，一看就不像好人。“你、你幹什麽？”
“我趕路，腳崴了，想雇您的車。”林小帆掏出半兩碎銀，“送我到城西就行。”
老漢盯著銀子，猶豫了一下：“城西哪兒？”
“老槐樹衚衕。”林小帆說了個離老屋還有兩條街的地名——不能暴露真實住處。
“行吧。”老漢收起銀子，“上車。”
獨輪車吱呀吱呀地在夜色中前行。林小帆蜷縮在菜筐後麵，眼睛盯著來路。老漢悶頭推車，偶爾咳嗽兩聲，也不問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林小帆心頭一緊，壓低身子。
四五個騎馬的人從對麵衝過來，手裏舉著火把，火光映亮他們腰間的刀鞘——是官兵打扮，但不是衙門的人，更像是……私兵。
“停車！”為首的人勒馬。
老漢嚇得一哆嗦，獨輪車停在路中間。
“看見一個瘸腿的年輕人沒？”馬上的人問，“渾身濕透，三十來歲。”
老漢搖頭：“沒、沒看見。”
馬上的人舉著火把照了照車上的菜筐，又看了看蜷在後麵的林小帆——林小帆臉上抹了泥，衣服又髒又破，像個乞丐。
“這誰？”
“我、我侄子。”老漢聲音發顫，“腦子不好，帶他去看病。”
馬上的人狐疑地看了兩眼，最後還是揮揮手：“走。”
獨輪車重新吱呀起來。直到馬蹄聲遠去，林小帆才鬆口氣，冷汗已經浸濕了裏衣。
“多謝老人家。”他啞聲說。
老漢沒吭聲，隻是推車的速度更快了些。
天色微明時，獨輪車停在了老槐樹衚衕口。
林小帆下車，又摸出幾文錢塞給老漢：“您快走吧，今天的事，別跟人說。”
老漢點點頭，推著車匆匆消失在晨霧中。
林小帆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尾巴，才悄悄摸回老屋。院門虛掩著——昨天被黑衣人踹壞了，門閂斷裂。他閃身進去，反手用根木棍頂上。
工坊裏一片狼藉。布料散落一地，剪刀、針線盒翻倒在工作台上，騎射服卻不見了。
林小帆心一沉，急忙四處翻找。衣櫃、床底、柴房……沒有。那件他花了七天心血，縫進假藥粉，承載著整個計劃的騎射服，不見了。
是被黑衣人搜走了？還是……
正焦急時，他瞥見工作台底下有個東西——是那個裝騎射服的細棉布包袱，被人踢到了桌腳。
他衝過去撿起包袱，開啟——衣服還在，疊得整整齊齊，深青色的錦緞在晨光中泛著幽光。他展開檢查，肩襯處的假藥粉縫線完好，沒有被拆過的痕跡。
衣服沒事。但誰把它收起來了？
“你回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小帆猛地轉身，匕首已經握在手裏——但看清來人後，他愣住了。
沈青站在門口，穿著尋常的青色衣裙，手裏提著食盒。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都是平民打扮，但眼神銳利。
“沈侍衛？你怎麽……”
“殿下讓我來看著。”沈青走進來，看了眼狼藉的工坊，“昨晚出事了？”
林小帆簡單說了被綁架、趙無垢救他、倉庫暗室的事，但隱去了陳延年的名字——他不知道沈青值不值得信任。
“兵部的人？”沈青皺眉，“你確定？”
“聽趙兄說的。”
沈青沉吟片刻：“趙無垢呢？”
“不知道。”林小帆聲音發沉，“他拖住守衛，讓我先跑。我爬出排水道時，他還在裏麵。”
沈青沒說話。她帶來的兩個人迅速檢查了院子內外，回來稟報：“附近沒有盯梢的，但昨夜確實有人來過——牆頭有踩踏痕跡，後院柴房的門被撬過。”
“是來找你的。”沈青看向林小帆，“但你運氣好，被抓走時他們還沒搜到這兒。”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騎射服：“王三今天午時會來取衣服。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林小帆點頭，“假藥粉縫在肩襯裏。”
“好。”沈青把衣服疊好，重新包起來，“從現在到午時，你不能離開這院子。我會讓兩個人守在外麵。”
“那趙兄……”
“趙無垢的事，我會查。”沈青語氣平淡，“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秋獮的計劃。隻要扳倒劉三刀，順藤摸瓜，他背後的人自然會浮出來。”
她說得對。林小帆壓下心頭的焦慮，點頭：“我明白。”
辰時三刻，林小帆洗了把臉，換了身幹淨衣裳。
腳踝腫得更厲害了，他用布條纏緊，勉強能走。沈青帶來的食盒裏有熱粥和饅頭，他囫圇吃了些，強迫自己恢複體力。
工坊裏，兩個護衛在收拾狼藉。他們動作麻利，很快把散落的布料歸整好，翻倒的工具擺回原位。其中一人還修好了院門，雖然簡陋，但能關嚴。
“林先生，”那個修門的護衛開口，他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叫老吳，“您昨晚爬的排水道，出口在哪兒？”
“城北城牆根下，護城河邊。”林小帆描述了一下位置。
老吳和另一個護衛對視一眼：“那是陳家的舊倉庫。廢棄七八年了，沒想到還在用。”
“陳家？”
“兵部侍郎陳延年。”老吳壓低聲音，“他老家是滄州的，那倉庫以前是他家的貨棧。後來他當了官，就閑置了。”
果然。林小帆握緊拳頭。
“老吳，”沈青從外麵進來，“你去城北盯著，看那倉庫現在什麽情況。小心些，別暴露。”
“是。”
老吳走了。沈青在工坊裏踱步，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林小帆，昨晚他們抓你時，有沒有說什麽？”
林小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他們讓我作證，指認周大人勾結長公主、誣陷朝廷命官。”
沈青腳步一頓：“讓你誣陷周大人？”
“嗯。說隻要我答應，就保我富貴。”
“你怎麽說？”
“我說想想。”
沈青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聰明。知道拖延，也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
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漸亮的天色：“陳延年急了。他怕劉三刀落網後供出他，所以想先下手為強，反咬周大人一口。”
“那周大人和殿下……”
“他們自有準備。”沈青轉身，“但你也要做好準備——今天王三來取衣服，可能會試探你，可能會威脅你。無論他說什麽，你都別慌，照常給他衣服就行。”
“要是他搜身呢？”
“讓他搜。”沈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個你喝了，能讓你心跳加快，麵色發白，像嚇壞的樣子。藥效兩個時辰，無毒。”
林小帆接過瓷瓶，開啟聞了聞——無色無味。他仰頭喝下，藥液微苦，入喉後很快，他就感覺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記住，”沈青最後叮囑，“不管王三做什麽，都別反抗。給他衣服，讓他走。之後的事，交給我們。”
午時差一刻，王三來了。
這次他帶了四個人，都穿著賭坊打手的短褐，腰裏別著短棍。院門沒關，王三徑直走進來，看見林小帆坐在工坊裏，臉色蒼白，額頭冒汗。
“林先生，”王三咧嘴笑，“氣色不太好啊。”
“昨晚……沒睡好。”林小帆按沈青教的，聲音發虛，“王大哥來取衣服？”
“嗯。”王三打量工坊，“聽說昨晚你這兒挺熱鬧？”
“有、有賊進來，偷了點東西。”林小帆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藥效加上腳傷，演得逼真。
王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林小帆心裏一緊，但沒反抗。
“脈跳得挺快啊。”王三鬆開手，“嚇著了？”
“是、是……”
王三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摸出幾文錢，一把鑰匙，別的什麽也沒有。匕首、訊號煙、石灰粉，早就被沈青的人收走了。
“衣服呢？”
林小帆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包袱：“在那兒。”
王三走過去，開啟包袱，拿出騎射服。他仔細檢查了每一處——領口、袖口、腰身，還對著光看布料有沒有破損。
“針腳不錯。”他點點頭，“藥粉縫在哪兒？”
“肩襯裏。”林小帆聲音發顫，“按劉爺吩咐的。”
王三摸了摸肩襯，確實感覺到裏麵有細小的顆粒狀物。他滿意地笑了：“林先生是聰明人。等秋獮的事完了，劉爺不會虧待你。”
他把衣服重新包好，遞給身後的手下。然後從懷裏掏出個小布袋，扔在桌上——裏麵是五兩銀子。
“劉爺賞的。”王三拍拍林小帆的肩膀，“這幾天別亂跑，等訊息。”
說完，他帶著手下走了。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巷口。
林小帆癱坐在椅子上，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藥效還在，心髒砰砰直跳，但更多的是後怕——剛才王三要是拆開肩襯檢查，就全完了。
沈青從後門走進來：“他走了？”
“走了。”林小帆抹了把汗，“沒起疑。”
“那就好。”沈青倒了碗水遞給他，“接下來兩天，你哪兒也別去，就在這兒待著。秋獮是後天，大後天一早，事情就會有結果。”
“趙兄那邊……”
“我去查。”沈青說，“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如果趙無垢真落在陳延年手裏，救出來的可能性不大。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小帆握緊水碗，沒說話。
他知道沈青說的是實話。陳延年那種人，不會留活口。
但他不信趙無垢會死。那個總是一臉淡漠，卻一次次救他的書生，不會這麽輕易就死了。
王三走後，老屋恢複了平靜。
沈青留下一個護衛守著院子，自己帶著另一個走了，說是去查趙無垢的下落。林小帆坐在工坊裏，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腳踝的傷需要處理。他燒了熱水，解開布條——腫得像饅頭，已經發紫了。他用熱毛巾敷著，痛得齜牙咧嘴。
護衛老吳傍晚時回來了，臉色凝重。
“倉庫那邊有重兵把守。”他壓低聲音，“至少二十個人，都是好手。我遠遠看了一眼，裏麵燈火通明，像是在審什麽人。”
“趙兄可能在裏麵？”林小帆急問。
“可能。”老吳點頭，“但進不去。守衛太嚴，硬闖是找死。”
林小帆心一沉。二十個守衛，趙無垢一個人，還受了傷……
“沈侍衛怎麽說？”
“沈姑娘去調人了。”老吳說，“但宮裏的人不能明著動，隻能找江湖上的朋友。需要時間。”
時間。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入夜後，林小帆睡不著。他坐在院裏，望著滿天星鬥。穿越來三個月，第一次覺得這麽無力——趙無垢生死未卜，自己被困在這方寸之地，什麽也做不了。
護衛在屋頂上守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子夜時分，院牆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貓頭鷹叫聲。
三聲短，兩聲長。
護衛立刻警覺，拔刀出鞘。林小帆也站起身，摸到門後。
院牆上翻下來一個人。
月光下，那人渾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臉上有道新鮮的刀傷——從眉骨劃到下巴，深可見骨。但他站得很穩，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
是趙無垢。
“趙兄！”林小帆衝過去。
趙無垢抬手製止他靠近，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別過來……我身上有血，髒。”
他踉蹌了兩步，靠在牆上，喘了口氣：“陳延年……在倉庫裏。我聽見他們說話……秋獮那天，他們不止要對長公主下手。”
“還要對誰下手？”
“周正明。”趙無垢咳嗽起來，咳出一口血，“他們計劃在圍場……製造‘意外’。箭……箭上淬了毒。”
林小帆腦子嗡的一聲。不僅要害長公主，還要殺大理寺卿？
“你怎麽逃出來的？”
“殺了三個人，從排水道爬出來的。”趙無垢抹了把臉上的血，“但他們在追……很快會追到這兒。”
他看向林小帆，眼神決絕：“你立刻走。去別院，找長公主，告訴她……計劃有變。”
“那你呢？”
“我留在這兒。”趙無垢抽出劍，劍身已經崩了好幾個缺口，“拖住他們。”
“不行！”林小帆抓住他，“要走一起走！”
“林小帆！”趙無垢甩開他的手，聲音陡然嚴厲，“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陳延年的目標是你和周大人、長公主！你活著，才能報信！我死了，趙家的仇還有人報！”
又是這句話。林小帆眼眶發熱：“趙兄……”
“走！”趙無垢推了他一把，“從後門走，翻牆出去。老吳，帶他走！”
護衛老吳從屋頂跳下來，拉起林小帆：“林先生，聽趙相公的！”
林小帆被拖著往後門走。他回頭，看見趙無垢拄著劍站在院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尊孤獨的雕像。
“趙無垢！”他喊，“你答應我，活著！”
趙無垢沒回頭，隻揮了揮手。
像是在告別。
後門開啟，林小帆被老吳拽出去。他們剛翻過院牆，就聽見前門傳來踹門聲。
接著是打鬥聲，刀劍碰撞聲，怒喝聲。
林小帆咬緊牙關，跟著老吳在夜色中狂奔。身後，火光衝天而起——老屋被點著了。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也映紅了林小帆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