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動了。
三個人呈品字形撲向工坊,動作迅捷如獵豹。林小帆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他抓起工作台上的剪刀,翻身滾到牆角。
門被一腳踹開。
月光從門口湧進來,照見三道黑影。為首那人目光掃過屋內,落在林小帆藏身的角落:“出來。”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器。
林小帆沒動。他握緊剪刀,另一隻手悄悄摸向懷裏的訊號煙——周正明給的,說撕開衣領內襯就能用。
“別逼我們動手。”第二個黑衣人開口,聲音年輕些,“乖乖跟我們走,還能少受點罪。”
“你們是誰的人?”林小帆靠著牆站起來,“劉爺?還是……”
“你不需要知道。”為首那人往前走了兩步,“最後說一遍,出來。”
林小帆知道跑不掉了。三個人堵著門,窗戶外頭可能還有人。硬拚是找死,隻能先順從,再找機會。
他放下剪刀,舉起雙手:“我跟你們走。”
兩個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手勁很大,捏得他骨頭生疼。第三個人迅速搜身,摸出他懷裏的訊號煙、靴筒裏的匕首、袖袋裏的石灰粉。
“周正明的人?”搜身的黑衣人冷笑,“準備得挺全。”
林小帆心一沉。他們知道周大人。
“帶走。”
他被架著出了工坊,塞進一輛停在巷口的馬車。車廂裏很黑,窗戶被封死,什麽也看不見。馬車啟動,顛簸著駛向未知的方向。
路上,三個黑衣人一言不發。林小帆能感覺到他們的呼吸——平穩,深沉,是練家子。不是劉爺手下那些混混能比的。
這是另一股勢力。
誰?為什麽要抓他?為了騎射服?還是因為土地廟那晚的密會?
馬車行駛了約莫兩刻鍾,停下。林小帆被拽下車,眼前是個破舊的倉庫,門上的鐵鎖鏽跡斑斑。周圍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幾點零星的燈火——像是城郊的廢棄貨場。
“進去。”
倉庫門開啟,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林小帆被推進去,門在身後關上,落鎖聲清脆刺耳。
黑暗。徹底的黑暗。
林小帆在黑暗中摸索。
倉庫很大,腳下是坑窪不平的泥地,空氣中飄浮著灰塵和腐爛木料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手碰到一堆麻袋——裏麵裝的是沙子,已經板結了。
“有人嗎?”他試探著喊。
隻有回聲。
他繼續摸索。倉庫裏堆滿了雜物:破舊的木箱、生鏽的鐵桶、斷裂的房梁。走了十幾步,他踢到個東西——是張破桌子,桌麵裂成兩半。
林小帆在桌邊坐下,強迫自己冷靜。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這些人是誰?抓他幹什麽?
如果是劉爺的人,應該直接把他帶到賭坊,而不是這廢棄倉庫。如果是長公主或周大人的人……不,不可能。他們要抓他,用不著這麽麻煩。
那就是第三方勢力。
誰?
腦子裏閃過幾個可能:劉爺背後的人?怕他壞事,先下手為強?或者……是宮裏其他不想看到長公主得勢的人?
正想著,倉庫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林小帆屏住呼吸。
聲音很輕,像是老鼠爬行。但在這死寂的黑暗中,任何響動都格外清晰。他慢慢站起身,摸到一根斷木棍,握在手裏。
聲音越來越近。
不是老鼠。是腳步聲。
很輕,很穩,一步,兩步,三步……停在他身後三尺處。
林小帆猛地轉身,木棍橫掃——
“是我。”
熟悉的聲音。
木棍停在半空。林小帆瞪大眼睛,適應黑暗後,他勉強看清來人的輪廓:瘦削,挺拔,左手垂著,右手握劍。
趙無垢。
“趙兄?”林小帆壓低聲音,“你怎麽……”
“噓。”趙無垢示意他噤聲,拉著他走到倉庫角落,“外麵有人守著,三個。裏麵還有兩個在暗處。”
“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比你先到。”趙無垢聲音很輕,“他們抓你的時候,我就在屋頂上。”
“那為什麽不救我?”
“救不了。”趙無垢蹲下,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圖,“三個在馬車邊,兩個在巷口望風。我動手,你更危險。”
他頓了頓:“而且,我想知道他們是誰的人。”
“查到了嗎?”
“沒有。”趙無垢搖頭,“他們很謹慎,一路上沒說話。但看身手,像是……軍中出來的。”
軍中?
林小帆心頭一緊。如果真是軍方的人,事情就複雜了。
“趙兄,我們現在怎麽辦?”
“等。”趙無垢收起劍,“他們在等什麽人。等那人來了,就知道是誰要抓你了。”
“等多久?”
“不知道。”趙無垢在牆角坐下,“你累的話先睡會兒,我守著。”
林小帆哪睡得著。他在趙無垢旁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磚牆:“趙兄,你怎麽知道他們會來抓我?”
“猜的。”趙無垢說,“土地廟那晚,雖然隱蔽,但難保沒有眼線。周大人和殿下同時現身,動靜太大了。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你這兒。”
“所以他們是衝著周大人和殿下來的?”
“應該是。”趙無垢沉默片刻,“林小帆,如果待會兒情況不對,你先跑。我拖住他們。”
“那你……”
“我自有辦法。”趙無垢語氣平淡,“別忘了,我爹教過我,打不過就跑。趙家就剩我一個了,我不會輕易死。”
這話說得輕鬆,但林小帆聽出了其中的決絕。
倉庫裏又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淒厲瘮人。
不知過了多久,倉庫外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輛,是至少三輛。車輪碾過碎石,停在倉庫門口。接著是腳步聲,很多人,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門鎖被開啟。
月光湧進來,刺得林小帆眯起眼。他看見門口站著五六個人,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墨綠色錦袍,腰佩玉帶,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須。
不是劉爺。也不是林小帆認識的任何人。
男子走進倉庫,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手裏提著燈籠。昏黃的光暈擴散開來,照亮了布滿灰塵的倉庫內部。
“林小帆?”男子開口,聲音溫和,帶著書卷氣。
“是我。”林小帆站起身,“閣下是……”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男子打量著他,“我隻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就放你走。”
“什麽問題?”
“第一,”男子豎起一根手指,“周正明找你,是為了什麽事?”
林小帆心裏一緊。果然衝著周大人來的。
“周大人……找我做衣服。”他裝傻,“殿下秋獮要穿騎射服,周大人負責督辦。”
“做衣服需要深夜密談?”男子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林小帆,別把我當傻子。土地廟那晚,周正明、長公主、趙無垢,還有你——四個人在荒山野嶺見麵,總不會是賞月吧?”
他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
林小帆後背滲出冷汗:“閣下既然知道,何必問我?”
“我要聽你親口說。”男子往前走了兩步,“周正明是不是在查劉三刀的私鹽案?他手裏有什麽證據?賬簿?還是別的?”
每個問題都像刀子,直指核心。
林小帆腦子飛轉。這人顯然是劉爺背後的人,至少是同夥。他若說實話,周大人的計劃就全完了。若不說……
“我不知道什麽私鹽案。”他咬死,“我就是個做衣服的,周大人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男子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歎了口氣:“林小帆,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渾水,蹚不得。”
他使了個眼色,身後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小帆。
“帶他去暗室。”男子轉身,“什麽時候想說了,什麽時候放他出來。”
暗室在倉庫地下一層。
是個狹小的石室,沒有窗戶,隻有一扇厚重的鐵門。牆上掛著鏽跡斑斑的刑具——鐵鏈、烙鐵、皮鞭,在燈籠光下泛著陰森的光澤。
林小帆被推進去,鐵門在身後關上。門縫裏透進一絲光,但很快,連那絲光也沒了——有人從外麵堵住了門縫。
徹底黑暗。
絕對的,徹底的黑暗。看不見自己的手,看不見牆壁,隻有無邊無際的黑。空氣潮濕渾濁,帶著鐵鏽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林小帆靠著牆坐下,心髒狂跳。黑暗會摧毀人的意誌,這他知道。對方不用刑,隻用黑暗和寂靜,就能讓人崩潰。
他強迫自己冷靜。
數數。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到一。背乘法口訣。回憶現代社會的點點滴滴——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手機電腦……
但黑暗像潮水,一點點侵蝕他的意識。時間失去意義,可能過了十分鍾,也可能過了一個時辰。耳邊開始出現幻聽——風聲,水聲,還有……人聲?
不,不是幻聽。
是極輕的敲擊聲。從牆壁另一側傳來。
三短一長。停。兩短三長。
暗號。
林小帆精神一振,摸索到牆邊,也敲了三下。
那邊傳來趙無垢壓得極低的聲音:“我在隔壁。牆是磚砌的,能破開,但需要時間。”
“你怎麽進來的?”
“他們押你下來時,我從通風口鑽進來的。”趙無垢聲音裏帶著喘息,“這倉庫我以前來過,知道結構。”
“外麵多少人?”
“六個。剛才那男的走了,留了四個人守門,兩個在倉庫裏巡邏。”趙無垢頓了頓,“林小帆,你聽好——待會兒我破開牆,咱們從後麵的排水道出去。但排水道很窄,隻能爬。你腳有傷,能行嗎?”
“能。”林小帆咬牙,“什麽時候動手?”
“再等等。”趙無垢說,“等他們換班。子時三刻,會有一次換班,那時候最鬆懈。”
子時三刻。林小帆估算著時間——現在大概是亥時,還要等一個多時辰。
“趙兄,”他忽然問,“剛才那男的,你認識嗎?”
牆那邊沉默片刻。
“認識。”趙無垢聲音發沉,“他是兵部侍郎,陳延年。”
兵部侍郎。正三品大員,掌管全國武官選用、兵籍、軍械、軍令。這樣的人物,居然是劉爺背後的人?
不,不對。不是劉爺背後的人。是劉爺……為他做事。
私鹽案涉及軍方運輸,涉及官員庇護。兵部侍郎,正好管這個。
一切串聯起來了。
“趙兄,”林小帆壓低聲音,“賬簿裏提到的‘京城劉’,是不是就是這個陳延年?”
“應該是。”趙無垢說,“但光知道沒用。得拿到證據,得讓他認罪。”
正說著,外麵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雜亂,不止一個人。接著是開鎖聲——鐵門被開啟了。
燈籠的光刺進來,林小帆眯起眼。門口站著兩個侍衛,中間是個管事模樣的人,手裏端著托盤。
“林先生,想清楚了嗎?”管事把托盤放在地上,上麵是一碗水,兩個饅頭,“陳大人說了,隻要你願意作證,指認周正明勾結長公主、誣陷朝廷命官,他保你富貴。”
誣陷?
林小帆盯著那碗水:“作什麽證?”
“就說周正明逼你偽造賬簿,陷害劉三刀。”管事蹲下身,聲音帶著蠱惑,“很簡單,說幾句話,就能活命。不說……”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林小帆看著那碗水。清澈,在燈籠光下微微晃動。他喉嚨幹得冒煙,但沒動。
“讓我想想。”他拖延時間。
“給你一炷香時間。”管事起身,“一炷香後,若還不答應,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他帶著侍衛出去了,門重新關上。
但這次,門縫沒堵死——留了條縫,透進一絲光。
故意的。給你希望,再奪走希望,比純粹的黑暗更折磨人。
林小帆閉上眼,深吸口氣。
一炷香。
他必須在一炷香內,做出決定。
牆那邊,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趙無垢在問:怎麽辦?
林小帆敲回去:等。
等子時三刻。
等一個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小帆盯著門縫那絲光,估算著時辰。古代一炷香大概三十分鍾,現在應該過去一半了。
他悄悄摸到牆邊,耳朵貼上去——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趙無垢在準備破牆。
“趙兄,”他壓低聲音,“牆有多厚?”
“兩層磚,能破開。”趙無垢聲音很輕,“但動靜會很大。破開牆,最多十息時間,外麵的人就會衝進來。”
“十息夠爬進排水道嗎?”
“不夠。所以得有人拖住他們。”
林小帆明白了。趙無垢打算自己留下拖住守衛,讓他先跑。
“不行。”他說,“一起走。”
“林小帆,”趙無垢語氣嚴肅,“現在不是講義氣的時候。你活著出去,才能把陳延年的事告訴周大人和殿下。我死了,趙家的仇還有人報。你死了,就全完了。”
這話像錘子砸在心口。
林小帆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痛感讓他清醒。
“好。”他終於說,“我出去後,怎麽找你?”
“別找我。”趙無垢頓了頓,“如果我能脫身,我會去找你。如果三天後我沒出現……你就當我死了。”
“趙兄……”
“別說了。”趙無垢打斷他,“準備。我數十下,破牆。”
十。
九。
八。
林小帆摸到牆邊,擺好姿勢。
七。
六。
五。
他深吸口氣。
四。
三。
二。
一——
轟!
磚牆炸開。灰塵彌漫中,趙無垢的身影衝出來,一把拽住林小帆:“走!”
排水道口在暗室角落,是個直徑一尺半的圓洞,覆蓋著生鏽的鐵柵。趙無垢一劍劈開柵欄,把林小帆塞進去:“往前爬,別回頭!”
林小帆鑽進排水道。裏麵漆黑狹窄,彌漫著惡臭。他手腳並用往前爬,身後傳來打鬥聲——趙無垢和守衛交上手了。
刀劍碰撞,怒喝,慘叫。
林小帆咬著牙往前爬。排水道很長,不知通向哪裏。手掌磨破了,膝蓋磕在石頭上,但他不敢停。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點微光——是出口。
他加速爬過去,推開出口的鐵柵。外麵是條臭水溝,在月光下泛著油光。遠處是城牆輪廓——這裏是城牆根下的排水口。
林小帆爬出來,癱坐在溝邊,大口喘氣。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卻吹不散心裏的沉重。
趙無垢呢?
他回頭看向排水道,裏麵一片漆黑,沒有聲音。
沒有追兵,也沒有趙無垢。
林小帆坐在臭水溝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但他心裏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陳延年。兵部侍郎。
他記下了。
踉蹌著站起身,他辨了辨方向——這裏是城北,離老屋很遠。但他必須回去,騎射服還在那兒,計劃還要繼續。
他抹了把臉上的汙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身後,倉庫方向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還有馬蹄聲。
他們發現他跑了。
追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