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山坳裏隻剩下篝火劈啪的響聲。林小帆僵在灌木叢後,能感覺到三道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他身上。月光從雲縫漏下,照見趙無垢按在劍柄上的手,長公主微微蹙起的眉,還有那個陌生男人——他緩緩轉過身來。
五十來歲,方臉,短須,眼睛不大卻極亮,在火光中像兩盞燈。他穿著普通的灰色長衫,但袖口露出的一截裏衣是上好的杭綢,腰間掛的玉佩水色通透,絕非凡品。
“出來吧。”男人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小帆深吸口氣,撥開灌木走出去。他盡量挺直腰桿,但瘸腿讓姿勢有些狼狽。
“草民林小帆,拜見殿下。”他先向長公主行禮,又轉向陌生男人,“這位大人……”
“這位是大理寺卿,周正明周大人。”長公主替他介紹,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個普通朋友。
大理寺卿?!
林小帆心頭巨震。大理寺掌管刑獄,正三品大員,朝廷重臣。這樣的人,怎麽會深夜出現在荒山野嶺,和長公主、趙無垢密會?
“林小帆,”周正明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做那舒褲的人?”
“是。”
“也是你做的那十八套夏衣?”
“是。”
“手藝不錯。”周正明點點頭,指了指火堆旁的空地,“坐。”
林小帆小心地坐下,餘光瞥見趙無垢——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比上次好多了,手臂的吊帶拆了,隻是動作還有些僵硬。他衝林小帆微微頷首,眼神複雜。
“周大人,”長公主開口,“你剛才說的事,本宮還需要考慮。”
“殿下,”周正明正色道,“劉三刀私鹽案牽連甚廣,光憑一本賬簿,動不了他背後的人。我需要更多證據,也需要一個……契機。”
他看向林小帆:“林先生,劉三刀是不是讓你在騎射服裏下藥?”
問題來得直接。林小帆心一緊,點頭:“是。但草民沒做。”
“藥粉呢?”
“換了假的。”
周正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聰明。那真藥粉在哪兒?”
“衝茅廁了。”
周正明笑了:“可惜。若是留著,倒是個物證。”他頓了頓,“不過也無妨。劉三刀讓你下藥這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劉爺和他手下,就隻有……”林小帆看向長公主,“殿下和沈侍衛知道。”
“沈青可靠。”長公主接話,“她是本宮從北疆帶回來的,身家清白。”
周正明沉吟片刻:“林先生,若我要你指證劉三刀謀害皇親,你可敢?”
空氣凝固了。
林小帆喉嚨發幹。指證劉爺?那等於公開站隊,徹底和劉爺撕破臉。若是贏了,自然好。若是輸了……
“草民……”他聲音有些幹澀,“草民人微言輕,指證怕是無用。”
“若是加上這個呢?”趙無垢忽然開口,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正是劉爺書房那本賬簿的副本。
林小帆愣住:“趙兄,你不是說賬簿是餌……”
“真賬簿是餌,這是副本。”趙無垢把冊子遞給周正明,“我潛進書房那晚,抄了一份。原件還在劉三刀那兒,他以為萬無一失。”
周正明接過冊子,借著火光快速翻閱。越看,臉色越凝重:“滄州私鹽案,果然和戶部有關……還有兵部的人牽涉其中。”
他合上冊子,看向長公主:“殿下,有了這個,加上林先生的證詞,可以動劉三刀了。但若要連根拔起,還需要……”
“還需要秋獮那天的戲。”長公主接話,“本宮明白。”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子濺起來,又迅速熄滅在夜色中。
長公主看著林小帆:“林小帆,本宮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現在離開京城,本宮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去江南安家落戶,重新開始。”
“第二呢?”
“第二,”長公主目光銳利,“留下來,配合周大人扳倒劉三刀。事成之後,本宮保你安全,錦繡坊的生意,本宮也會照拂。但這條路險——劉三刀背後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你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林小帆沉默。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暗暗。他想起穿越來的第一天,想起包子攤前的窘迫,想起工坊裏那些熬夜的夜晚,想起蘇婉兒說“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三個月。從一無所有,到現在——有了手藝,有了名聲,有了……可能的前程。
若是走了,這一切就沒了。可若是留下,可能連命都沒了。
“林小帆,”趙無垢忽然開口,“你不用急著回答。周大人和殿下會給你時間考慮。”
“不。”林小帆抬起頭,“草民選第二條。”
長公主挑眉:“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小帆咬牙,“草民這條命,是趙兄和殿下救的。該還的時候,得還。”
這話半真半假。還人情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像個喪家犬一樣逃跑,不甘心放棄好不容易掙來的一切。
周正明眼中閃過欣賞:“好。那接下來,按我說的做。”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寫滿了蠅頭小楷:“三日後,秋獮前一天,劉三刀會派人來取騎射服。你把假藥粉縫進去,衣服照常給他。”
“然後呢?”
“然後,本宮會在秋獮當天穿上那件衣服。”長公主接過話,“半個時辰後,本宮會‘突發紅疹’,提前退場。太醫會查驗衣服,發現藥粉——到那時,人贓並獲。”
“但藥粉是假的……”
“假的也能變成真的。”周正明意味深長地說,“大理寺的仵作,知道該怎麽說。”
林小帆明白了。這是做局。用假藥粉設局,再用“真證據”定罪。
“那劉爺背後的人……”
“扳倒劉三刀,是為了敲山震虎。”周正明收起紙張,“他背後的人見勢不妙,要麽斷尾求生,要麽……狗急跳牆。無論哪種,都會露出破綻。”
計劃縝密。但林小帆心裏還有疑問:“周大人,您為何要幫殿下?又為何……信我?”
這個問題很冒失。但周正明沒生氣,反而笑了:“林先生,三年前滄州護駕,趙鐵山一家死了七口。我是滄州人,這案子,我一直記著。”
他頓了頓:“至於為何信你——因為趙無垢信你。而他,是趙家唯一的後人了。”
趙無垢低下頭,火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長公主站起身:“時辰不早了。林小帆,你回去準備。三日後,按計劃行事。”
她看向周正明:“周大人,宮門快下鑰了,本宮得回了。”
“臣送殿下。”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
林小帆和趙無垢走在後麵,長公主和周正明在前,隔了十幾步遠。月光稀薄,兩人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
“趙兄,”林小帆壓低聲音,“你的傷怎麽樣了?”
“無礙。”趙無垢腳步有些踉蹌,但很快穩住,“倒是你,今晚的事,別跟任何人說——包括蘇婉兒。”
“蘇掌櫃她們……”
“她們在滄州很安全,我安排了人照應。”趙無垢頓了頓,“林小帆,剛才你選第二條路,是真心的?”
林小帆沉默片刻:“一半真心,一半……不甘心。”
“這就夠了。”趙無垢說,“這世道,完全真心的人活不長。有點私心,反而真實。”
“趙兄,大理寺卿怎麽會……”
“周大人是我爹的故交。”趙無垢聲音很輕,“三年前那案子,他一直暗中調查。但對方勢力太大,他一個人扳不動。直到長公主回京,他才找到機會。”
“那賬簿……”
“賬簿是真的。”趙無垢說,“但光有賬簿不夠。需要長公主這個‘受害人’,需要秋獮這個場合,需要朝野上下都看著——這樣才能把事情鬧大,大到對方壓不住。”
政治。林小帆心裏湧起這個詞。一切都是一盤棋,每個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
快到山腳時,長公主和周正明停下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等在路邊,車夫是個精瘦的老者,見他們來,無聲地行禮。
“林小帆,”長公主轉身,“記住,這三日,一切如常。該做什麽做什麽,別露出破綻。”
“草民明白。”
長公主上了馬車。周正明沒上,站在原地,目送馬車消失在夜色中,才轉向林小帆:“林先生,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周大人,草民自己……”
“要的。”周正明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劉三刀的人可能在盯梢,我的人送你,安全些。”
他拍了拍手,暗處走出兩個人——都是尋常百姓打扮,但眼神銳利,步伐沉穩。
“送林先生回住處,確保安全。”
“是。”
回到老屋時,已是子夜過半。
兩個護衛送到巷口就走了,臨走前說:“林先生,這三日,我們會在附近。有事喊一聲。”
林小帆道了謝,推門進屋。屋裏黑著燈,但他沒點——怕被人看見他還沒睡。
他摸黑走到床邊,坐下,才發現自己渾身冷汗。剛纔在山坳裏強裝的鎮定,此刻全散了,手還在微微發抖。
大理寺卿。長公主。私鹽案。謀害皇親。
這些詞在他腦子裏打轉,每一個都重如千斤。他隻是個穿越來的小銷售,想賣個褲衩混口飯吃,怎麽就卷進這種事裏了?
他躺下,睜著眼看房梁。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小小的光斑。
睡不著。
他索性起身,摸到工坊,點上油燈。騎射服還疊在工作台上,深青色的錦緞在燈光下泛著幽光。他展開衣服,手指撫過每一處針腳——腋下的三角襯,肩部的弧度,腰身的收褶,袖口的收緊裝置。
做得真好。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如果今晚的事沒發生,這件衣服該是他在這個時代最得意的作品。可現在,它成了一件道具,一個陷阱。
他拿起針線,開始縫假藥粉——不是縫在衣領,而是縫在肩襯的夾層裏。這樣既不容易被發現,又能在太醫查驗時“偶然”發現。
針尖穿過錦緞,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林小帆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針都像在縫自己的命運。
縫完最後一針,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吹熄燈,和衣躺在床上。睏意終於湧上來,迷迷糊糊間,他做了個夢——夢裏他回到現代,在會展中心的舞台上,台下掌聲雷動。他舉著那套“雲感”內衣,笑著說:“這不僅是內衣,這是一場關於身體自由的革命……”
然後舞台塌了。
他墜入無邊的黑暗。
第二天,一切如常。
林小帆照例在工坊裏幹活,修補幾件送回來的夏衣——有個宮女的衣服袖口脫線了,需要補。他補得很仔細,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午時,沈青來了。
她今天沒穿勁裝,換了身藕荷色襦裙,像個尋常的富家小姐。見林小帆在補衣服,她笑了笑:“林先生手藝真好。”
“混口飯吃。”林小帆放下針線,“沈侍衛有事?”
“殿下讓我來看看騎射服。”沈青走到工作台前,拿起衣服,“這就是那件?”
“是。”
沈青仔細檢查,手指在肩襯處停了停——那裏縫了假藥粉,但外表看不出來。她抬眼看了看林小帆,沒說話。
“殿下還說什麽了嗎?”林小帆問。
“殿下說,秋獮前一天,會有人來取衣服。”沈青壓低聲音,“來的人是王三。你按計劃給他,別多話。”
“王三會親自來?”
“會。”沈青點頭,“劉三刀信不過他手下,這種事,隻能讓心腹辦。”
她頓了頓:“林先生,那天不管王三說什麽,做什麽,你都別反抗。給他衣服,讓他走。之後的事,殿下和周大人會處理。”
“我明白。”
沈青走後,林小帆繼續補衣服。但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麵了。
秋獮前一天。也就是後天。
後天,王三會來。大後天,秋獮。然後……一切塵埃落定?
不,不會這麽簡單。劉爺背後的人不會坐以待斃,長公主和周正明的計劃也不可能萬無一失。
變數。一定會有變數。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三下。
林小帆走到門後:“誰?”
“林先生,是我。”是個陌生的男聲,“周大人讓我送點東西。”
他拉開門閂,開了一條縫。門外站著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手裏提著個食盒。
“周大人說,您這幾天辛苦,補補身子。”漢子把食盒遞進來,“另外,大人讓轉告您——城南土地廟那晚的事,已經有人知道了。您務必小心。”
“什麽人知道了?”
“劉三刀的人。”漢子壓低聲音,“他們雖不知具體,但嗅到風聲了。這兩日,可能會有動作。”
“什麽動作?”
“不知道。”漢子搖頭,“大人隻說,讓您別出門,等後天。”
說完,他轉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小帆關上門,提著食盒回屋。開啟——不是飯菜,而是一套衣裳。普通的灰布短褐,但內襯縫了軟甲,輕薄卻堅韌。還有一雙靴子,靴筒裏能藏匕首。
另外,還有一張紙條:
“事若急,撕衣領內襯,有訊號煙。”
周正明連這個都想到了。
林小帆摸著那件特製的短褐,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被人保護,也被人利用。棋子有了護甲,但終究還是棋子。
他換上短褐,很合身。軟甲貼著麵板,冰涼但安心。靴子也合適,走起路來輕便無聲。
剛換好,就聽見院牆外傳來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翻牆。
林小帆心一緊,摸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裏,站著三個人。
蒙麵,黑衣,手裏提著刀。
不是王三的人。這些人動作更利落,眼神更冷。
為首的那個抬起頭,看向工坊的窗戶。
林小帆迅速蹲下,但已經晚了。
那人看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