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林小帆沒有出門。
他把自己關在工坊裏,從早到晚畫圖、裁布、縫製。騎射服的料子已經送來了——不是尋常的棉布或綢緞,而是一種特製的暗紋錦,表麵看是深青色,在光下會泛出隱隱的鴉羽光澤,既低調又不失貴氣。
這種料子極難處理,質地硬挺,剪裁時必須一次成型,錯了就無法補救。林小帆花了整整一上午,才裁出上衣的前後片。針腳也格外講究,要用特殊的回針法,線藏在布料紋理裏,正麵幾乎看不出縫線痕跡。
晌午時分,院門外傳來動靜。林小帆從窗縫往外看——兩個陌生的漢子在街對麵擺了個茶攤,但眼睛總往這邊瞟。是劉爺的人?還是長公主派來“保護”他的?
他裝作不知,繼續幹活。到了傍晚,那兩人還在,茶攤已經收了,改成了賣糖人的小販。
監視。
林小帆心裏清楚,無論哪邊的人,他現在都被看得死死的。想偷偷溜出去,幾乎不可能。
天黑後,他點起油燈,繼續縫製。燈光在布料上跳躍,針尖穿過錦緞,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寂靜中,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
子夜時分,他終於縫完了上衣的主體部分。拿起來對著光檢查——腋下的三角襯貼合自然,肩部的弧度流暢,腰身收得恰到好處。很好。
他放下衣服,走到後院。月色如水,灑在空蕩蕩的院子裏。蘇婉兒她們走後,這裏安靜得可怕。柴房、灶屋、廂房,全都黑著燈,像一座空城。
林小帆蹲在柴房角落,摸了摸埋竹筒的地方。泥土平整,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他稍微安心了些,起身時,卻看見牆頭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有人。
他屏住呼吸,退回屋裏,吹熄了燈。黑暗中,他握緊匕首,靠在門後,聽著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很輕,在院裏繞了一圈,停在窗下。良久,又離開了。
不是劉爺的人——那些人不會這麽客氣。是長公主派來保護他的侍衛?還是……別的什麽人?
林小帆不敢再睡,抱著匕首坐到天亮。
第二天。
林小帆開始做褲子。
騎射褲比上衣更難。既要保證活動自如,又不能太寬鬆,免得勾掛。膝蓋和臀部要加厚襯,防止騎馬磨傷。褲腳要有收口,能紮進靴子裏。
他畫了三種版型,反複比較後選了一種折中的——大腿處略鬆,小腿收緊,腰圍可調節。剪裁時,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生怕浪費了這昂貴的料子。
午後,院門被敲響了。
林小帆警惕地走到門後:“誰?”
“送飯的。”是個婦人的聲音,“沈姑娘讓送來的。”
他拉開門閂,開了一條縫。門外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提著食盒,麵容樸實,眼神卻精明。她身後跟著個小丫頭,端著湯罐。
“林先生辛苦了。”婦人把食盒遞進來,“沈姑娘說,您一個人忙活,得吃好點。”
食盒很沉。林小帆接過來,道了謝。婦人沒多話,轉身走了。
回到屋裏開啟食盒——兩葷兩素,還有一大碗米飯,熱氣騰騰。菜色精緻,不像是街邊買的。林小帆嚐了一口,味道極好。
沈青派人送飯?還是長公主?
他邊吃邊想。這頓飯傳遞了兩個資訊:第一,長公主確實在關注他。第二,他的一舉一動,對方都清楚。
吃完飯,他繼續幹活。褲子已經裁好,開始縫合。這次他用了雙層針法——表麵一層暗線,裏麵一層明線加固,既美觀又結實。
縫到一半時,他忽然想起那包藥粉。
沈青說“收下,但別用”。但藥粉放在身邊太危險,萬一劉爺派人來搜……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灶屋,從灶台邊颳了點鍋底灰,又從柴堆裏撿了些草木灰,混在一起,用紙包好——外觀和劉爺給的藥粉差不多。至於真藥粉,他倒進茅廁衝掉了。
以假亂真。萬一真有人來搜,也有個交代。
做完這些,天又黑了。林小帆點上燈,繼續縫褲子。油燈的光暈在布料上搖曳,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像另一個孤獨的人。
深夜,他再次聽到院裏有動靜。
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低聲交談,聽不清內容。其中一個聲音有點耳熟,像是……王三?
林小帆心頭一緊,摸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
月光下,王三和另一個漢子站在院裏,正打量工坊的門窗。王三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月光下反光——是刀。
他們要硬闖?
林小帆握緊匕首,退到屋角。如果真打起來,他一個人對付兩個,勝算不大。但工坊裏到處都是布料和工具,或許可以周旋……
就在他緊張時,街對麵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很響,很突兀。
王三和同伴立刻警覺,對視一眼,迅速翻牆離開了。
林小帆鬆口氣,但心還懸著。剛才那聲貓叫,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在提醒他,或者在嚇走王三。
誰?
第三天。
最後一天。
林小帆天沒亮就醒了。他睡不著,腦子裏反複推演今天可能發生的一切:趙無垢約他在土地廟見什麽人?長公主說的“安排”是什麽?劉爺會不會在最後一刻發難?
他起身,繼續完成騎射服的最後部分——袖口的收緊裝置。這是個精巧的設計,用細牛皮繩穿過袖口內側的暗環,一拉就能收緊,一鬆就能放開。既方便拉弓,又不影響美觀。
做到一半時,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是沈青。
她依舊穿著青色衣裙,但腰間佩了劍。見林小帆開門,她微微頷首:“林先生,殿下讓我來取衣服。”
“還差一點……”
“無妨,我先看看。”沈青走進工坊,拿起已經完成的上衣和褲子,仔細檢查。她的手指撫過每一處針腳,每一道縫線,眼神專注得像在檢查兵器。
“手藝很好。”她點頭,“袖口的這個設計,殿下會喜歡的。”
“沈侍衛,”林小帆試探著問,“殿下說的‘安排’,到底是什麽?”
沈青看了他一眼:“今夜子時,土地廟。殿下也會去。”
林小帆腦子嗡的一聲。長公主也要去土地廟?為什麽?趙無垢知道嗎?
“殿下讓我轉告您,”沈青壓低聲音,“無論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驚訝。一切按趙無垢說的做。”
“那劉爺那邊……”
“劉三刀今晚有別的麻煩,顧不上您。”沈青收起衣服,“林先生,您隻需記住——殿下在保您。但您也得證明,自己值得保。”
她說完便走了,留下林小帆愣在原地。
長公主也要去土地廟。趙無垢要帶他見的人,難道是長公主?不,不可能。如果是長公主,何必繞這麽大圈子?
那會是誰?
沈青走後,林小帆再也靜不下心。
他把最後一點活兒幹完,袖口收緊裝置除錯了三次,確認順滑無礙。整套騎射服疊好,用細棉布包起來,放在工作台最顯眼的位置——如果今晚回不來,至少東西還在。
午後,他開始準備。
匕首藏在靴筒,石灰粉分裝成三個小包,分別藏在袖袋、腰帶和衣襟內襯。趙無垢給的那把匕首也帶上,雖然用不慣,但多一把武器總是好的。
他還帶了火摺子、一小段繩子、幾塊幹糧。最後,從灶屋拿了把剔骨尖刀,用布裹了,綁在小腿上。
做完這些,天色漸晚。
夕陽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林小帆坐在院裏,看著那輪落日一點點沉入遠山。晚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知道,今晚將決定一切。
成,則活,或許還能有前程。敗,則死,屍骨無存。
他想起穿越來的第一天,用那條熒光粉褲衩換包子時的狼狽。想起趙無垢在包子攤前替他解圍的淡漠。想起蘇婉兒說“合作愉快”時的精明。想起長公主試衣時那一閃而過的笑意。
三個月。從身無分文到捲入宮廷陰謀,快得像一場夢。
如果今晚真回不來了……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念頭。不能想這些,想了就會怕,怕就會死。
戌時三刻,天完全黑了。
林小帆起身,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吹熄了燈。他推開院門,走進夜色。
街對麵,那個“賣糖人的小販”還在,見他出來,眼神動了動,但沒動。看來長公主確實安排了人盯著——或者說,保護。
林小帆沒理會,拄著柺棍,一瘸一拐地往城南方向走。腳踝的傷還沒好透,走快了就疼,但正好符合他“瘸腿匠人”的形象。
夜色中的京城,和白日截然不同。主幹道上還有燈火,但一拐進小巷,就隻剩月光和零星幾盞燈籠。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更添寂靜。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快到土地廟時,林小帆拐進一條暗巷,迅速換了裝束——把外衣反穿,裏麵是深色短褐。又在臉上抹了把泥灰,拄棍的姿勢也變了。
簡單的偽裝,但足夠騙過不熟悉的人。
他繞到土地廟後山,按上次趙無垢帶他走的路線,摸黑往山坳裏走。山路難行,他摔了兩跤,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快到山坳時,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有聲音。
很低,很模糊,像是有人在說話。
林小帆屏住呼吸,悄悄摸過去。撥開灌木叢,他看見山坳裏點著一小堆篝火,火邊坐著三個人。
趙無垢、長公主,還有……
第三個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但從身形看,是個男人,五十來歲,穿著普通的灰色長衫,但坐姿筆挺,有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林小帆心跳如擂鼓。
長公主真的來了。趙無垢也在。那第三個人是誰?能讓長公主深夜出宮,來這種荒郊野外見麵?
他正想再靠近些,腳下一滑,踩斷了一根枯枝。
“哢嚓——”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山坳裏格外刺耳。
篝火邊的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林小帆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