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爺的賭坊在城西最繁華的街口,三層木樓,門口掛著兩串大紅燈籠,即使天還沒黑透,裏麵已經傳出骰子聲、叫喊聲、還有女人的嬌笑聲。空氣裏彌漫著煙味、酒味、汗味,混合成一種令人頭暈的濁氣。
王三領著林小帆和蘇婉兒從側門進去,穿過嘈雜的大堂,徑直上了三樓。這裏安靜得多,走廊鋪著地毯,兩側掛著字畫,像是富戶的書房而非賭坊。
盡頭是一扇雕花木門。王三敲了三下,裏麵傳來低沉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是個寬敞的套間。外間擺著紅木桌椅,牆上掛著猛虎下山圖。裏間門簾垂著,看不清裏麵。
劉爺坐在主位上,今天換了身藏青色綢緞長衫,手裏依舊轉著那兩個玉核桃。見他們進來,他抬了抬眼皮:“坐。”
林小帆和蘇婉兒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王三站在劉爺身後,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林先生,”劉爺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今天在山道上,受驚了吧?”
“托劉爺的福,有驚無險。”林小帆不卑不亢。
劉爺笑了:“林先生這話說的,好像是我讓王三去攔你似的。”
“不是嗎?”
空氣凝固了一瞬。
劉爺收起笑容,玉核桃在掌心轉得飛快:“林先生,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抱上長公主的大腿,我替你高興。但做人不能忘本——舒褲的生意,是我點頭你才能做的。現在你想單飛,不合適吧?”
“劉爺誤會了。”林小帆說,“舒褲的生意,咱們三七開,白紙黑字。女款的生意,殿下那邊有要求,我得先緊著宮裏的差事。等忙完這陣,該給劉爺的分成,一文不會少。”
“宮裏的差事……”劉爺盯著他,“長公主又給你什麽好處了?”
林小帆心裏一緊。騎射服的事絕對不能透露。
“就是些尋常的賞賜。”他含糊道,“殿下覺得夏衣做得不錯,賞了些金銀。”
“不止吧?”劉爺身體前傾,“我聽說,長公主讓你給她做騎射服。”
林小帆腦子嗡的一聲。
騎射服的事,長公主明確要求保密。劉爺怎麽會知道?是工坊裏有人泄密?還是……長公主身邊有劉爺的眼線?
他強迫自己鎮定:“劉爺說笑了,殿下金枝玉葉,怎麽會穿我做的騎射服。”
“是嗎?”劉爺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扔在桌上,“那這是什麽?”
林小帆定睛一看——是騎射服的草圖副本,雖然潦草,但關鍵細節都在。連袖口收緊的設計、腋下加襯的標注,都一模一樣。
“劉爺從哪兒得來的?”他聲音有些幹澀。
“這你就別管了。”劉爺重新靠回椅背,“林先生,我劉三刀在京城混了二十年,能站到今天,靠的就是訊息靈通。宮裏宮外,我想知道的事,沒有打聽不到的。”
這是示威。告訴林小帆: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皮底下。
蘇婉兒忍不住開口:“劉爺,您到底想怎麽樣?”
“簡單。”劉爺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騎射服的圖紙,我要一份。第二,女款舒褲的生意,我要六成。第三——”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告訴我,趙無垢在哪兒。”
前兩個條件在林小帆意料之中,但第三個……他心頭一跳。
“趙兄?他不是出城辦事去了嗎?我也在找他。”
“林先生,”劉爺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咱們都是聰明人,就別兜圈子了。趙無垢偷了我的東西,我得拿回來。你告訴我他在哪兒,之前的賬一筆勾銷。舒褲的生意,我還按三七開給你。怎麽樣?”
“劉爺,我真不知道。”林小帆硬著頭皮說,“趙兄走之前隻說要出城幾天,沒說什麽地方。”
劉爺盯著他,眼神像刀子。良久,他忽然笑了:“行,不知道就不知道。”
他走回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木匣,開啟——裏麵是一本賬簿,封麵泛黃,邊角磨損。
“林先生,你看看這個。”
林小帆接過賬簿,翻開第一頁,手就僵住了。
不是賭坊的流水賬,也不是放貸的記錄。上麵記的是……私鹽。
某年某月某日,滄州運出鹽多少石,經手人某某,收錢多少。某年某月某日,分給京城某官員多少,某將軍多少。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後麵還蓋著紅印——有的是商號的印,有的像是官印。
翻到中間,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趙鐵山。旁邊標注:撞見運鹽,欲報官。處理方式:滅口。
再往後翻,是長公主的名字:蕭玥。標注:在滄州,一並處理。但後麵又加了兩個字:未成。
林小帆後背冒出冷汗。這就是趙無垢說的賬冊?不,不對,趙無垢偷走的是信件,不是賬簿。這是……副本?還是劉爺自己留的底?
“看清楚了?”劉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本賬,牽涉的人可不少。從地方官到京官,從武將到……宮裏的人。要是流出去,得死多少人,林先生你猜得到嗎?”
林小帆合上賬簿,手在微微顫抖:“劉爺給我看這個,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劉爺拿回賬簿,鎖回木匣,“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要麽跟我合作,要麽——”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要麽合作,要麽滅口。
蘇婉兒臉色煞白,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
“劉爺想怎麽合作?”林小帆強迫自己冷靜。
“騎射服的圖紙給我,女款生意六成,這些不變。”劉爺重新坐下,“另外,我要你幫我做件事。”
“什麽事?”
“長公主的騎射服做好後,你要在裏麵……加點東西。”劉爺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推過來,“把這包藥粉,縫在衣領的夾層裏。”
林小帆盯著那紙包,心髒狂跳:“這是什麽?”
“放心,不是毒藥。”劉爺笑了,“隻是一種讓人渾身發癢的藥粉,沾上麵板,會起紅疹,三天就好。秋獮那天,長公主穿上騎射服,不到半個時辰就會癢得受不了,隻能提前退場。”
“為什麽……”
“為什麽?”劉爺眼神冷下來,“因為有人不想看到長公主在秋獮上出風頭。林先生,宮裏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你隻需要照做,事成之後,我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兩?”
“五千兩。”劉爺說,“足夠你離開京城,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舒褲的生意、錦繡坊的鋪子,我都可以放過。”
五千兩。對於普通人來說,是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钜款。
林小帆看著那包藥粉,又看看劉爺。他知道,自己現在站在懸崖邊上。拒絕,劉爺不會讓他活著走出這扇門。答應,就是謀害皇親,誅九族的大罪。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拖延道。
“可以。”劉爺出乎意料地爽快,“三天。三天後,給我答複。”
他揮揮手,王三上前:“送林先生和蘇掌櫃回去。記住,好生招待,別怠慢了。”
回去的路上,馬車裏一片死寂。
蘇婉兒緊緊握著林小帆的手,指尖冰涼。直到馬車駛離賭坊很遠,她才壓低聲音:“不能答應。那是謀害皇親,抓住要淩遲的。”
“我知道。”林小帆苦笑,“可不答應,咱們能活著離開賭坊嗎?”
“那怎麽辦?逃?”
“往哪兒逃?劉爺在京城手眼通天,咱們能逃到哪兒去?”
兩人都不說話了。馬車在夜色中行駛,窗外燈火闌珊,卻照不進心裏的黑暗。
回到老屋時,陳大娘他們還沒睡,都在院裏等著。見兩人臉色難看,也不敢多問,隻端上熱茶。
林小帆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發麻,卻讓他清醒了些。
“蘇掌櫃,”他放下茶碗,“你帶著陳大娘她們,明天一早就出城。去……去滄州,或者更遠的地方。這些天掙的錢都帶上,找個地方重新開鋪子。”
“那你呢?”
“我留下。”林小帆說,“劉爺要的是我,你們走了,他不會追。”
“不行!”蘇婉兒猛地站起來,“咱們一起走!”
“一起走誰都走不了。”林小帆搖頭,“劉爺的人肯定已經在外麵守著了。你們趁天還沒亮,從後門走,我拖住他們。”
“林先生……”
“蘇掌櫃,”林小帆看著她,“聽我一次。錦繡坊是你半輩子的心血,不能毀在這兒。陳大娘她們跟著你這麽多年,也不能跟著我送死。”
蘇婉兒眼圈紅了。她咬著嘴唇,良久,才點頭:“好。但你要答應我,活著。無論如何,活著。”
“我答應。”
後半夜,老屋一片忙碌。
蘇婉兒帶著陳大娘和繡娘們收拾細軟,金銀細軟包成小包,藏在身上。林小帆把長公主賞的金子分給她們,自己隻留了一錠。
“這些布匹、工具,都留下。”他囑咐,“輕裝簡行,走得快。”
寅時初,天還黑著。蘇婉兒帶著六個人,從後門悄悄溜出去。林小帆站在門內,聽著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夜色裏。
他回到屋裏,關上門,點上油燈。
桌上攤著騎射服的草圖,還有那包藥粉——劉爺給的,他偷偷藏了一小撮。現在,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答應劉爺,是死路。不答應劉爺,也是死路。
唯一的生機,或許在長公主那兒。但如果長公主身邊真有劉爺的眼線,他貿然去告密,可能死得更快。
他想起趙無垢的話:“宮裏的人,最先想的永遠是自保。”
也想起沈青的提醒:“殿下身邊,盯著的人也多。”
還有那本賬簿……私鹽,官員,宮裏的人。劉爺背後,到底是誰?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三短一長。
林小帆心頭一跳。這是趙無垢約定的暗號。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麵空無一人,但窗台上放著個竹筒。
撿起竹筒,裏麵是張紙條,字跡潦草:
“賬簿是餌,勿信。騎射服照做,勿加料。三日後,城南土地廟,帶你見一人。”
又是土地廟。林小帆燒掉紙條,心裏卻更亂了。
賬簿是餌?什麽意思?劉爺故意給他看假賬簿?為什麽?
還有,趙無垢要帶他見誰?
天快亮時,林小帆終於有了決定。
他攤開紙,開始畫圖——不是騎射服的圖,而是一張佈局圖。賭坊的三層結構,劉爺書房的位置,守衛的分佈……憑記憶,一點一點畫出來。
畫完圖,他又寫了一封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劉三刀以私鹽賬簿要挾,欲害殿下。賬簿藏於賭坊三樓書房。趙無垢約三日後土地廟見。若三日後我未歸,請將此信交於長公主。”
他把信和圖摺好,塞進一個小竹筒,用蠟封死。然後走到後院,在柴房角落挖了個淺坑,把竹筒埋進去。
做完這些,天已經矇矇亮。
林小帆回到屋裏,開始真正的工作——畫騎射服的詳細圖紙。每一個尺寸,每一處縫合,每一種料子的選用,都仔細標注。他畫得極慢,極認真,彷彿這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工藝品。
他知道,這件衣服,可能是他最後的作品。
也可能是他翻盤的籌碼。
辰時初,院門外傳來馬蹄聲。
林小帆放下筆,走到院裏。門開了,來的不是王三,而是沈青。
她今天沒穿勁裝,換了身尋常的青色衣裙,像是富戶家的侍女。見林小帆,她微微頷首:“林先生,殿下讓我來取騎射服的草圖。”
“草圖還沒畫完。”林小帆說。
“殿下說,先看個大概。”沈青走進來,目光在院裏掃了一圈,“蘇掌櫃她們呢?”
“出城辦事去了。”林小帆含糊道,“沈侍衛稍等,我去拿草圖。”
他回屋取了圖紙,遞給沈青。沈青仔細看了看,點頭:“殿下會滿意的。”
她收起圖紙,卻沒走,反而壓低聲音:“林先生,昨夜賭坊的事,殿下知道了。”
林小帆心一緊。
“殿下讓我傳話,”沈青盯著他,“劉三刀給的藥粉,你收下,但別用。騎射服照常做,三日後,殿下自有安排。”
“什麽安排?”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沈青轉身要走,又停住,“林先生,這三天,無論發生什麽,別離開這院子。殿下會派人暗中保護。”
她走了。林小帆站在院裏,腦子裏一團亂麻。
長公主知道賭坊的事?她知道劉爺要下藥?那為什麽不直接抓劉爺?還要等三天?
還有那句“殿下自有安排”……
他忽然想起趙無垢的紙條:“三日後,城南土地廟,帶你見一人。”
三日後。
看來,所有人都在等三天後。
林小帆回到屋裏,看著桌上那包藥粉。白色的粉末,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
他拿起藥粉,走到水缸邊,想倒進去——但又停住了。
沈青說“收下,但別用”。長公主的意思,是要他將計就計?
他握著藥粉包,手微微顫抖。
三天。
這三天,將決定他的生死。
也將決定,這場棋局裏,他到底是棋子,還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