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空氣驟然凝固。
王三帶來的七個人呈扇形散開，封死了所有退路。他們手裏拿的不是木棍，而是明晃晃的砍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車夫老周嚇得腿軟，癱坐在地上。蘇婉兒臉色發白，但咬著嘴唇沒出聲。
林小帆深吸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他瞥了一眼地形——左側是陡坡，右側是密林，馬車卡在路中間，前後都被堵住。硬跑肯定跑不掉。
“王大哥，”他擠出笑容，“這麽興師動眾，何必呢？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好好說？”王三嗤笑，“林先生，昨天在工坊門口，您可沒給我好好說的機會啊。”
他往前走了兩步，砍刀扛在肩上：“劉爺讓我給您帶句話——舒褲的生意，他要八成。女款的圖紙，全部交出來。還有，從今往後，您離長公主遠點兒。”
**裸的勒索。不僅要錢，要技術，還要斷他的後路。
林小帆腦子飛轉。懷裏的石灰粉，袖中的匕首，腰間的剪子——這些東西能頂一時，但對付不了八個人。拖延時間？這條小路平時就沒什麽人走，等救兵不現實。
“王大哥，”他放軟語氣，“生意的事好商量。但圖紙不在身上，在工坊裏。要不這樣，您讓我先去別院，殿下還等著試衣呢。等辦完差事，我親自把圖紙送到劉爺府上。”
“少來這套。”王三搖頭，“林先生，您當我是三歲小孩？放您去了別院，您往長公主那兒一躲，劉爺還能動您？”
他使了個眼色，兩個手下朝馬車走去，看樣子要搜車。
不能讓他們搜。車裏雖然沒圖紙，但有給長公主的樣衣，還有他隨身帶的幾件樣品。這些東西落到劉爺手裏，不知道會惹出什麽麻煩。
林小帆握緊袖中的匕首，正想拚死一搏——
“住手！”
清亮的女聲從林中傳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從右側密林裏走出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穿著墨綠色勁裝，腰佩長劍，頭發高高束起，眉眼英氣逼人。她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侍女，也都佩著劍。
王三臉色一變：“你們是什麽人？”
“長公主府侍衛，沈青。”女子聲音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奉殿下之命，接林先生去別院。”
空氣瞬間緊繃。
王三眼珠轉了轉，堆起笑：“原來是沈侍衛，失敬失敬。我們就是跟林先生開個玩笑，沒別的意思。”
“玩笑？”沈青掃了一眼那些砍刀，“帶著刀開玩笑？”
“防身，純粹防身。”王三使眼色讓手下收起刀，“這山路偏僻，怕遇見土匪。”
沈青沒理他，徑直走到林小帆麵前，抱拳：“林先生受驚了。殿下算到您可能會走小路，特命我等在此接應。”
長公主算到了？林小帆心裏一震。她怎麽知道的？是猜到劉爺會下手，還是……一直在監視他？
“多謝沈侍衛。”他穩住心神，“這位是蘇掌櫃，錦繡坊的東家。這位是車夫周伯。”
沈青點頭致意，轉身看向王三：“你們可以走了。”
語氣平淡，但帶著命令的口吻。
王三咬了咬牙。他看看沈青，又看看她身後的兩個侍女——雖然都是女子，但站姿筆挺，眼神銳利，顯然是練家子。自己這邊雖然有八個人，但真動起手來，未必能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她們代表長公主。動了她們，就是打長公主的臉。
“行，既然殿下有請，我們就不打擾了。”王三拱拱手，帶著手下退開，“林先生，咱們……後會有期。”
最後三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一群人消失在來時的山道上。
沈青這才放鬆下來，對林小帆說：“林先生，馬車壞了，坐我們的馬吧。從這裏到別院還有一段路，殿下已經等急了。”
三人騎馬，蘇婉兒坐沈青的馬，林小帆和車夫老周各坐一匹侍女的馬。馬匹顯然訓練有素，在山路上走得又快又穩。
路上，林小帆試探著問：“沈侍衛，殿下怎麽會知道我們今天走小路？”
沈青頭也不回：“殿下隻說您可能會遇險，讓我們在兩條路上都安排了人。官道那邊也有我們的人，隻是沒露麵。”
這解釋合情合理，但林小帆總覺得沒那麽簡單。長公主對他的行蹤瞭如指掌，這讓他背後發涼。
“剛纔多謝沈侍衛解圍。”蘇婉兒開口道，“若不是你們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分內之事。”沈青語氣依舊平淡，“殿下看重林先生，我們自然要護周全。”
說話間，別院已經出現在視野裏。比起工坊那邊的簡樸，這裏的氣派得多——高牆深院，飛簷翹角，門口站著兩排侍衛，見沈青下馬，齊齊行禮。
“林先生，蘇掌櫃，請隨我來。”沈青引他們進門，“殿下在凝香閣等您。”
穿過三道門，走過長長的迴廊，終於來到一座臨水的小樓前。樓前種滿了桂花樹，雖然還沒到花期，但綠蔭如蓋，清幽雅緻。
嚴嬤嬤等在門口，見他們來，微微頷首：“林先生辛苦了，殿下正在更衣，請稍候。”
林小帆和蘇婉兒在廳裏等著。侍女奉上茶點，兩人都沒心思吃。林小帆打量四周——這裏佈置得比漱玉軒更精緻，牆上掛的字畫都是名家手筆，多寶格裏擺的玉器一看就價值不菲。
約莫一炷香時間，裏間傳來腳步聲。
長公主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的是林小帆做的那套夏衣。
月白色細棉布，領口繡著淡雅的蘭草，袖口加了暗釦，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沒戴繁重的頭飾，隻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發。臉上薄施脂粉，比平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清麗。
她走了幾步，轉了半圈，裙擺輕揚。
“如何？”長公主問，聲音裏難得帶著一絲笑意。
林小帆仔細看——腋下沒有緊繃的褶皺，肩帶服帖，腰身線條流暢。走動時，衣料隨著身體自然擺動，沒有拘束感。
“回殿下，很合身。”他實話實說，“隻是不知殿下穿著感受如何？”
長公主在窗邊的軟榻坐下，端起茶碗：“比本宮平時穿的輕便許多。尤其是這肩帶，”她指了指肩膀，“往常的襦裙，肩帶總往下滑，得時不時整理。這個不會。”
她又抬起胳膊：“袖口的暗釦也巧，挽袖方便，放下時又平整。”
林小帆鬆了半口氣。看來長公主對衣服是滿意的。
“其他十七套，本宮讓宮女們都試了。”長公主放下茶碗，“都說好。嚴嬤嬤，把賞賜拿來。”
嚴嬤嬤捧出兩個托盤。一個托盤上放著兩錠金元寶，每錠十兩。另一個托盤上是兩匹錦緞，一匹月白，一匹藕荷，都是上好的料子。
“金子是賞你的。”長公主指著林小帆，“錦緞是賞蘇掌櫃的。這次差事，你們辦得不錯。”
林小帆和蘇婉兒連忙行禮謝恩。
“不過——”長公主話鋒一轉，“本宮還有件事要你辦。”
來了。林小帆心又提起來。
長公主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案上攤著一張圖紙，畫的是一件衣裳——但不是常見的襦裙或深衣，樣式有些古怪，像袍子，又像大氅，袖口寬大，腰身卻收得緊。
“這是本宮畫的草圖。”長公主說，“想請你做件騎射服。”
騎射服？
林小帆湊近細看。圖紙上標注了細節：袖口要能收緊，方便拉弓；腋下要加襯，防止摩擦；腰部要有暗釦，可以調節鬆緊；下擺要分叉，方便上馬。
“殿下要騎馬射箭？”
“下月初三，皇家圍場有秋獮。”長公主語氣平淡，“本宮也要去。但現有的騎射服，要麽太笨重，要麽太拘束。你做的夏衣讓本宮覺得，你或許能做件合用的。”
這是個機會，也是更大的挑戰。皇家圍場，王公貴族都會去。長公主穿他做的衣服亮相，若是出彩，他的名聲就打出去了。若是出問題……
“工期多久？”林小帆問。
“二十天。”長公主看著他，“料子用最好的，工錢加倍。但有一條——這件事，不許外傳。在衣服做好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草民明白。”
長公主點點頭，示意嚴嬤嬤收起圖紙。她又看向蘇婉兒：“蘇掌櫃，錦繡坊這次立了功，本宮記著。往後宮裏尋常的衣裳采買，可以分一部分給你。”
蘇婉兒眼睛一亮，福身行禮：“謝殿下恩典！”
從凝香閣出來時，已近午時。陽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但林小帆心裏卻像壓著塊石頭——騎射服比夏衣難做得多，二十天工期，還得保密。這意味著他不能動用太多人手，大部分活兒得親力親為。
更麻煩的是，劉爺那邊肯定不會罷休。王三今天吃了癟，一定會報複。
“林先生。”沈青等在廊下，“殿下吩咐，我送你們回去。”
“有勞沈侍衛。”
三人騎馬出了別院。這次走的是官道，路上行人不少，安全許多。但林小帆還是警惕地觀察四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路上，沈青忽然開口：“林先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侍衛請說。”
“殿下對您，很是看重。”沈青目視前方，聲音壓低，“但殿下身邊，盯著的人也多。您今日遇險，未必全是劉三刀的意思。”
林小帆心裏一緊：“沈侍衛的意思是……”
“宮裏宮外，不想看到殿下身邊有能人的人，不少。”沈青說得很含蓄，“您往後行事，務必謹慎。有什麽麻煩，可以來找我——殿下吩咐過，讓我護著您。”
這是示好，也是警告。林小帆拱手：“多謝沈侍衛提點。”
回到城郊老屋時，已是傍晚。
陳大娘和繡娘們都在院裏等著，見他們平安回來，都鬆了口氣。林小帆把金元寶交給蘇婉兒，讓她給繡娘們發工錢，自己則躲進屋裏，攤開長公主給的草圖。
騎射服……他仔細研究每一個細節。這個時代女子騎馬射箭的不多，尤其是皇室女子，更是少見。長公主特意要做騎射服，還要求保密，恐怕不隻是為了秋獮那麽簡單。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急，很重。
林小帆收起圖紙，走到院裏。蘇婉兒已經開了門——門外站著王三，但這次隻有他一個人，手裏也沒拿刀。
“林先生，”王三臉色很難看，“劉爺請您過去一趟。”
“現在？”
“現在。”王三盯著他，“劉爺說了，您要是不去，他就隻好親自來‘請’了。”
林小帆和蘇婉兒對視一眼。該來的總會來。
“我去。”林小帆說，“但蘇掌櫃不能去。”
“不行。”蘇婉兒立刻說，“我跟你一起。”
“蘇掌櫃……”
“林先生，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蘇婉兒語氣堅決，“您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王三冷笑：“二位不用爭，劉爺說了，都請。”
看來躲不過了。林小帆深吸口氣：“容我換件衣裳。”
他回到屋裏，把匕首藏在靴筒，石灰粉塞進袖袋。想了想，又把長公主給的腰牌揣進懷裏——關鍵時刻，這或許能保命。
走出門時，夕陽正西沉，把天空染成血色。
王三的馬車等在巷口。上車前，林小帆回頭看了一眼老屋。陳大娘和繡娘們站在門口，臉上寫滿擔憂。
馬車啟動，駛向城西。
駛向未知的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