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工坊裏的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十八套夏衣已經完成了十六套,整齊地掛在特製的木架上,月白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隻剩最後兩套——是給長公主貼身侍女的,要求格外高,領口和袖口的繡花改了三次,陳大孃的眼睛都熬紅了。
林小帆天沒亮就醒了,或者說,他這幾晚根本沒怎麽睡。腳踝的傷好了大半,但心裏的弦越繃越緊。那捆信藏在柴房的暗格裏,像顆定時火乍弓單,他每天都要偷偷檢查三遍,確認沒被人動過。
窗外傳來雞鳴。林小帆起身洗漱,冷水潑在臉上,刺骨的涼讓他清醒了些。今天必須完成最後兩套,明天一早長公主就要啟程去別院,成敗在此一舉。
工坊裏,蘇婉兒已經在整理繡線。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也沒睡好。
“春桃那邊說,殿下今早心情不錯。”蘇婉兒壓低聲音,“嚴嬤嬤傳話,讓咱們午時前把衣服都送過去,殿下要親自過目。”
午時。隻剩三個時辰。
林小帆點頭,走到工作台前。最後兩套的裁片已經準備好,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他拿起一片衣領對著光檢查——很好,沒有瑕疵。
“開始吧。”
辰時三刻,工坊裏隻剩下穿針引線的沙沙聲。
四個繡娘分坐兩邊,陳大娘居中指導。春桃負責最精細的蘭草繡,小姑娘全神貫注,連呼吸都放輕了。兩個內務府的宮女坐在角落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規律而單調。
林小帆在屋裏踱步,檢查每一道工序。蘇婉兒清點著配套的係帶和暗釦,時不時跟陳大娘低聲商量幾句。
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巳時初,院門外傳來喧嘩聲。
“怎麽回事?”林小帆皺眉。
一個雜役慌慌張張跑進來:“林先生,外頭、外頭來了好多人!”
林小帆快步走到門口。院門外站著七八個漢子,清一色的短褐腰刀,為首的正是王三。他今天沒穿那身綢緞衣裳,換了件半舊的黑布褂子,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王大哥,”林小帆推門出去,臉上擠出笑容,“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王三咧嘴笑,露出黃牙:“路過,聽說林先生在這兒給殿下辦差,特來瞧瞧。”他眼睛往院裏瞟,“不請兄弟進去坐坐?”
“工坊重地,閑人免進。”林小帆擋在門口,“殿下有令,非相關人員不得入內。”
“閑人?”王三挑眉,“林先生這話就見外了。咱們不是合作夥伴嗎?舒褲的生意,劉爺可是投了錢的,我來看看進度,不過分吧?”
這話綿裏藏針。林小帆心一沉——劉爺果然拿這個說事。
“王大哥,舒褲的生意在城郊老屋那邊,不在這兒。”他盡量保持平靜,“這兒是給殿下做夏衣的工坊,兩碼事。”
“是嗎?”王三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貼到林小帆麵前,“可我聽說,林先生用的繡娘、布料,都是從錦繡坊調的。錦繡坊的蘇掌櫃,不也在裏頭嗎?”
他聲音不大,但院裏的人都能聽見。蘇婉兒從屋裏走出來,臉色平靜:“王三爺,錦繡坊接殿下的差事,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王三笑得虛偽,“就是好奇,蘇掌櫃哪兒找的這麽多好繡娘?我那兒也有個成衣鋪,正缺人手呢。”
這是明搶了。林小帆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王三爺,”蘇婉兒不卑不亢,“繡娘都是簽了契的,工期沒滿不能走。您要是真缺人,等這趟差事完了,我可以介紹幾個。”
“等不了。”王三搖頭,“我那鋪子急用人。要不這樣——”他看向林小帆,“林先生,你借我兩個繡娘用幾天,工錢我出雙倍。殿下那邊,我讓人另外找補。”
**裸的挑釁。他就是要打亂工坊的進度,讓林小帆交不了差。
院裏一片死寂。繡娘們停下手中的活兒,緊張地看著門口。兩個內務府的宮女也站了起來,手按在腰間的記錄本上。
林小帆腦子飛轉。硬頂?王三帶了這麽多人,真鬧起來吃虧的是他。妥協?借走繡娘,今天的活兒肯定完不成。
就在僵持時,街角傳來馬蹄聲。
一輛馬車駛來,車簾掀開,李公公探出頭:“喲,這兒挺熱鬧?”
王三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堆起笑:“李公公,您怎麽來了?”
“殿下讓咱家來看看進度。”李公公下了馬車,掃視一圈,“這幾位是……”
“劉爺手下的人,路過。”林小帆搶在王三前麵說,“聽說咱們在給殿下辦差,過來道個喜。”
“道喜?”李公公似笑非笑,“空著手道喜?”
王三被噎了一下,幹笑:“來得匆忙,改日一定補上。”
“那就不送了。”李公公甩了甩拂塵,“殿下等著看衣服呢,林先生,咱們抓緊?”
這是逐客令。王三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小帆一眼,帶著手下走了。腳步聲漸遠,消失在街角。
李公公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淡去:“林先生,麻煩了啊。”
“公公這話……”
“劉三刀這是跟您杠上了。”李公公壓低聲音,“他不敢明著動殿下的人,但使絆子、拖後腿,有的是辦法。您這幾天,務必小心。”
“多謝公公提醒。”
“咱家不是白提醒。”李公公從袖中摸出個小錦囊,“殿下賞的,說是給繡娘們加餐。另外,殿下讓咱家傳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今日之事,殿下知道了。她說,你若連這點麻煩都應付不了,也不配為她辦事。”
林小帆心裏一凜。長公主在考驗他,也在警告他。
“草民明白。”
李公公走了。林小帆回到工坊,蘇婉兒立刻關上門。
“王三不會善罷甘休。”她臉色凝重,“他今天沒得手,還會想別的辦法。”
“我知道。”林小帆看向繡娘們,“抓緊時間,午時前必須做完。”
工坊裏重新忙碌起來。但氣氛變了,每個人的動作都帶著緊繃。穿針的手在抖,剪布的剪刀差點劃偏。連春桃繡花時都紮到了手指,血珠染紅了一小片布料。
“穩住。”林小帆走過去,遞給春桃幹淨的布條,“別慌,天塌不下來。”
話是這麽說,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
午時差一刻,最後一套夏衣完工。
陳大娘仔細檢查了每一個線頭,每一處針腳,確認無誤。十八套衣服整整齊齊地掛在架子上,從領口到裙擺,從繡花到暗釦,無一不精。
“成了。”老繡娘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林小帆也鬆了口氣。他讓繡娘們去休息,自己和蘇婉兒開始打包。每套衣服都用細棉布包好,係上同色的絲帶,再放進特製的木匣裏。
兩個內務府的宮女上前清點登記。圓臉的那個邊記邊讚歎:“真好看,比尚衣局做的還細致。”
瓜子臉的那個依舊嚴肅,但檢查時也微微點頭:“針腳均勻,繡工精細,合格。”
最後一個木匣封好時,午時的鍾聲正好敲響。
嚴嬤嬤準時來了。她帶著四個小太監,把木匣一個個搬上馬車。臨上車前,她看了林小帆一眼:“林先生辛苦了。殿下說,明日辰時,請您到別院一趟,殿下要親自試衣。”
“草民遵命。”
馬車走了。工坊裏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滿地的碎布頭和線團。繡娘們累得癱坐在椅子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蘇婉兒倒了茶,挨個遞過去:“大家辛苦了,工錢今晚就結,每人再加一百文辛苦費。”
繡娘們臉上這纔有了笑容。
林小帆走到院裏,陽光刺眼。七天七夜的奮戰,終於告一段落。但他心裏沒有輕鬆,反而更沉重了——明天纔是真正的考驗。
長公主親自試衣。穿得好,萬事大吉。穿得不好,或者哪裏不合心意,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
還有劉爺那邊。王三今天沒得手,接下來會做什麽?那捆信會不會被發現?趙無垢現在怎麽樣了?
千頭萬緒。
“林先生。”春桃走過來,小聲說,“謝謝您。”
林小帆回過神:“謝什麽?”
“謝謝您救了我弟弟。”春桃眼圈紅了,“也謝謝您……沒把我弟弟的事說出去。嚴嬤嬤說了,殿下已經安排他去莊子上幹活,以後不會有人找他麻煩了。”
“那就好。”林小帆拍拍她肩膀,“去休息吧,這幾天累壞了。”
春桃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林先生,您要小心王三。我聽見他跟手下說……說要在您去別院的路上,給您點顏色看看。”
林小帆心一沉:“什麽時候聽見的?”
“就剛才,他們在院外說話,我躲在門後聽見的。”春桃咬了咬嘴唇,“您明天去別院,一定要多帶幾個人。”
“我知道了,謝謝你。”
春桃走後,林小帆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的宮牆。夕陽把琉璃瓦染成金色,輝煌又冰冷。
看來,明天的路不會太平。
傍晚,林小帆和蘇婉兒回到城郊老屋。
陳大娘和繡娘們已經先回來了,正在院裏吃飯。見他們回來,陳大娘起身:“東家,林先生,飯還熱著。”
兩人坐下,食不知味地扒了幾口飯。蘇婉兒放下碗:“明天我陪你去別院。”
“不行。”林小帆搖頭,“王三的目標是我,你跟著太危險。”
“就是因為危險纔要跟著。”蘇婉兒堅持,“多個人多個照應。再說,我是錦繡坊的掌櫃,殿下試衣,我在場也是應該的。”
她說得有理。林小帆猶豫片刻,點頭:“那好,明天咱們一起。但你要答應我,如果真出事,你先走,別管我。”
蘇婉兒沒應,低頭喝了口湯。
飯後,林小帆藉口散步,走到後院柴房。他蹲在暗格前,小心翼翼地開啟——油布包還在,信也沒受潮。他鬆了口氣,重新封好暗格。
這些信必須盡快處理掉。留在身邊太危險,但交給誰?趙無垢不知所蹤,長公主……他不確定能不能信。
正想著,眼角餘光瞥見柴堆後有個東西。
他走過去,撥開柴火——是個小小的竹筒,和上次趙無垢送信的一模一樣。
林小帆心跳加速。他撿起竹筒,撬開蠟封,裏麵隻有一張紙條:
“明日別院,勿走官道。信已轉移,勿尋。保重。”
沒有落款,但字跡是趙無垢的。
信轉移了?轉移到哪兒了?趙無垢怎麽知道他把信藏在柴房?
無數疑問湧上來。但至少,最危險的證據不在他手裏了。林小帆稍微鬆了口氣,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掉。
灰燼飄落,像黑色的雪。
這一夜,林小帆睡得很不安穩。
夢裏反複出現王三那張帶疤的臉,還有長公主那雙清冷的眼睛。有時又變成趙無垢渾身是血的樣子,在雨夜裏對他說“保重”。
天快亮時,他被敲門聲驚醒。
蘇婉兒站在門外,已經梳洗整齊:“該出發了。我雇了輛馬車,車夫是熟人,可靠。”
林小帆起身洗漱,換了身幹淨衣裳——還是那身灰布短褐,但洗得發白,熨得平整。他把匕首藏在袖中,剪子別在腰間。想了想,又往懷裏塞了包石灰粉——這是昨晚讓雜役買的,防身用。
辰時初,馬車準時出發。
去別院有兩條路:一條是寬闊的官道,平坦好走,但繞遠;另一條是山間小路,近,但偏僻難行。
按趙無垢的提醒,他們選了小路。
馬車在顛簸的山路上行駛,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的響聲。林小帆掀開車簾一角,警惕地看著外麵。晨霧未散,山間林木蔥蘢,鳥鳴聲聲,一片寧靜。
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慌。
“還有多遠?”他問車夫。
“過了前麵那個彎,再走兩裏地就到了。”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周,是蘇婉兒鋪子裏的老主顧,“林先生放心,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熟得很。”
正說著,馬車忽然猛地一顛。
林小帆和蘇婉兒差點摔出去。車夫“籲”了一聲,勒住馬:“糟了,車輪卡石頭縫裏了。”
他跳下車檢視。林小帆也跟著下去——果然,左後輪卡在兩塊大石中間,動彈不得。
“得找東西撬一下。”車夫四下張望,“林先生,您幫把手,咱們試試能不能抬起來。”
兩人彎腰去抬車輪。蘇婉兒也下了車,在一旁幫忙推。
就在這時,林子裏傳來口哨聲。
尖銳,短促,像鳥叫,但明顯是人吹的。
林小帆心裏一緊,直起身。隻見從山坡上衝下來七八個人,清一色的黑衣蒙麵,手裏提著棍棒砍刀,眨眼間就把馬車圍住了。
為首的那人沒蒙麵——正是王三。
“林先生,”他咧嘴笑,“這麽巧,在這兒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