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別院死寂如墳。
林小帆悄無聲息地翻出工坊後窗,腳踝的傷還沒好利索,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他扶牆站定,側耳聽了聽——隻有風聲,和遠處打更人模糊的梆子聲。
今晚的月色被烏雲吞沒,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林小帆從懷裏摸出火摺子,卻不敢點亮,隻能憑著記憶往馬廄摸。嚴嬤嬤給他的腰牌能自由出入別院,但深夜騎馬出城,還是得小心。
馬廄裏,守夜的老仆已經睡著,鼾聲如雷。林小帆挑了匹溫順的母馬,輕手輕腳地套上鞍轡,牽著出了側門。
剛上馬,雨就落下來了。
先是稀疏的幾滴,砸在臉上冰涼。接著越來越密,頃刻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雨水衝刷著青石板路,濺起迷濛的水霧。林小帆裹緊蓑衣,催馬往城南方向趕。
雨夜的路格外難走。馬蹄打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雨水順著蓑衣縫隙灌進來,很快裏外濕透。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噤,但腦子裏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趙無垢為什麽非要在這種天氣見麵?出什麽事了?是劉爺發現了他的藏身地?還是長公主那邊有變?
無數猜測在腦海中翻滾。他想起蘇婉兒的警告——“這可能本來就是長公主設的局”,想起王三那雙刀子似的眼睛,想起春桃手腕上那道淤青。
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戴著麵具,每件事都藏著算計。
趕到土地廟時,子時已過半。
暴雨中的破廟更像鬼屋。屋頂漏雨,雨水順著坍塌的椽子傾瀉而下,在地上積成一個個水窪。風聲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嗚的怪響。
林小帆拴好馬,踩著積水走進正殿。神像的泥胎被雨水泡得更加斑駁,在閃電的光中投下猙獰的影子。
“趙兄?”他壓低聲音喊。
沒有回應。
隻有雨聲。
林小帆心裏一沉。他摸到牆角,摳開那塊鬆動的青磚——洞裏是空的。趙無垢沒留東西,也沒來?
不對。如果沒來,何必冒險送信?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手按在懷裏的剪子上。剪子已經換成了趙無垢給的那把匕首,冰冷的鐵器讓他稍微鎮定些。
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照亮整個正殿。
林小帆看見,神像底座上,放著一小捆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油布包。開啟,裏麵是幾封書信,紙張泛黃,墨跡陳舊。最上麵還有張新紙條,趙無垢的字跡:
“速閱,閱後即焚。事關重大,勿留痕跡。”
林小帆借著閃電的餘光,快速翻閱那些舊信。越看,心越沉。
這是三年前滄州武館滅門前後的往來書信。寫信的人用的是暗語,但意思不難懂——有人在滄州有一批私鹽要運出,被武館館主趙鐵山無意中撞見。趙鐵山準備報官,卻被對方先下手為強。
信裏提到了幾個名字:“黑三爺”“京城劉”“宮裏有人”。
黑三爺應該是滄州的地頭蛇。京城劉,就是劉三刀。而“宮裏有人”……
林小帆翻到最後一封信,日期是滅門前三天。寫信人提醒收信人:“趙鐵山與長公主有舊,動他須謹慎。”
收信人的回信隻有一行:“蕭玥在滄州,正好一並處理。”
蕭玥。
長公主的閨名。
林小帆手一抖,信紙差點掉進水裏。
雨還在下,越來越大。
林小帆蹲在神像下,腦子裏一片混亂。這些信的意思是:三年前長公主在滄州遇襲,不是偶然?是有人想借機連她一起除掉?
那趙無垢一家拚死護駕,其實是被卷進了更大的陰謀?
還有劉爺——他不僅是個放印子錢的地頭蛇,還涉及私鹽,甚至可能涉及謀害皇親?
這一切太荒謬,也太可怕。
林小帆忽然明白趙無垢為什麽要把這些信給他看了。趙無垢在告訴他:你抱的大腿,可能本身就在漩渦中心。你以為的護身符,可能是催命符。
他把信重新包好,塞進懷裏。從火摺子裏倒出火絨,卻怎麽也點不著——太潮了。
就在他著急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小帆猛地轉身,匕首橫在胸前。
閃電劃過。
趙無垢站在三丈外的雨幕中,沒打傘,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往下淌,額角的傷口又裂開了,滲著血水。他左手還吊著,右手握著一柄劍——劍尖垂地,劍身沾滿泥漿。
“趙兄!”林小帆壓低聲音,“你受傷了?”
“小傷。”趙無垢走過來,步伐有些踉蹌,“信看了?”
“看了。”林小帆扶他坐到幹燥些的角落,“這些信……你從哪兒得來的?”
“劉三刀的書房。”趙無垢喘了口氣,“我昨晚潛進去,差點被發現。這些信藏在他密室地板下,用油紙包著,應該是重要的把柄。”
“你瘋了?一個人去闖劉爺的老巢?”
“沒辦法。”趙無垢苦笑,“長公主給你差事,劉三刀坐不住了。我偷聽到他和手下說話,他要對你下手——就在這幾天。”
林小帆後背發涼:“對我下手?為什麽?”
“因為你太接近長公主了。”趙無垢盯著他,“劉三刀背後的人,不想看到長公主身邊有不受控製的人。你的舒褲生意做得越好,長公主越看重你,你就越危險。”
雨聲如瀑。
林小帆握緊拳頭:“那這些信……”
“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趙無垢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你拿著,關鍵時刻能保命。但如果被劉三刀知道信在你手裏,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滅口。”
“那你呢?你把信給我,你怎麽辦?”
趙無垢沒回答。他吃力地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倒出顆藥丸吞下,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林小帆,”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他,“我問你,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我和長公主之間選一個,你選誰?”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林小帆愣住了。
“我……”
“不必現在回答。”趙無垢打斷他,“但你要想清楚。長公主能給你榮華富貴,我能給你的……隻有這條命。”
他站起身,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滴:“信收好,別讓任何人知道。工坊的差事繼續做,做得越好,長公主越會護著你。但記住,別完全相信她——宮裏的人,最先想的永遠是自保。”
“你要去哪兒?”林小帆跟著站起來。
“躲一陣。”趙無垢走向破廟深處,“劉三刀的人在搜城,我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下次見麵……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林小帆一眼:“你那個舒褲,給我做的第一條,我穿著。很舒服。”
說完,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林小帆站在原地,懷裏那捆信像烙鐵一樣燙。
回程的路更加難走。
暴雨沒有停歇的意思,林小帆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但比身體更冷的,是心裏那股寒意。
趙無垢的話在耳邊反複回響——“別完全相信她”“宮裏的人,最先想的永遠是自保”。
他想起初見長公主時,她那雙清冷的眼睛;想起她下棋時專注的側臉;想起她談起春桃弟弟時,那一閃而過的怒意。
那些都是真的嗎?還是演出來的?
還有那些信……如果三年前的刺殺真是陰謀,長公主知道嗎?如果知道,她為什麽還要庇護趙無垢?如果不知道,那她身邊藏著怎樣的危險?
馬兒在泥濘中艱難前行。林小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強迫自己冷靜。
不管真相如何,他現在已經陷進來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好工坊的差事,贏得長公主的信任——至少表麵上的信任。
至於那捆信……
他摸了摸懷裏。油布包得很嚴實,應該不會受潮。明天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快天亮時,雨終於小了。林小帆回到別院,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他悄悄把馬牽回馬廄,換了身幹衣裳,裝作剛起床的樣子。
工坊裏,蘇婉兒已經在了,正在檢查昨天完成的幾套成衣。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臉色怎麽這麽差?沒睡好?”
“嗯,做噩夢了。”林小帆含糊過去。
蘇婉兒沒多問,遞給他一件剛做好的睡袍:“你看看這個領口,陳媽改了三遍,現在應該合身了。”
林小帆接過來仔細檢查。月白色的細棉布,領口加了暗釦,既方便穿脫,又不會露出太多。袖口繡著淡雅的蘭草紋,是春桃的手藝——小姑娘為了報答他,主動攬了最精細的繡活。
“不錯。”他點頭,“今天就按這個標準做。”
兩人正說著,嚴嬤嬤來了。老嬤嬤今天臉色格外嚴肅,身後還跟著兩個麵生的宮女。
“林先生,蘇掌櫃。”嚴嬤嬤福了福身,“殿下吩咐,從今天起,工坊所有進出物品都要登記。這兩位是內務府派來幫忙的,負責記錄料子用量、成衣數量。”
林小帆心裏一咯噔。這是……不信任他們?
蘇婉兒顯然也想到了,臉色微變:“嚴嬤嬤,這是何意?我們每天的用料都有賬目……”
“這是宮裏的規矩。”嚴嬤嬤語氣平淡,“殿下說了,林先生的差事辦得好,以後可能會常接宮裏的活兒。按規矩辦,對大家都好。”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明白:監督。
林小帆壓下心頭不安,擠出笑容:“應該的,應該的。兩位姑娘這邊請,我給您們說說現在的進度。”
他領著兩個宮女去清點布料,趁機觀察她們——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一個圓臉愛笑,一個瓜子臉嚴肅。兩人做事很仔細,每匹布都要量過尺寸,記錄得一絲不苟。
午休時,蘇婉兒把林小帆拉到角落:“不對勁。宮裏突然派人來盯著,肯定有事。”
“我知道。”林小帆壓低聲音,“可能是劉爺那邊有動作了,殿下在防著。”
“那咱們……”
“咱們做好本分就行。”林小帆看著遠處那兩個宮女,“她們記她們的,咱們做咱們的。隻要東西沒問題,誰都挑不出錯。”
話雖這麽說,但接下來的半天,工坊裏的氣氛明顯變了。繡娘們不敢再閑聊,連穿針引線都小心翼翼。陳大娘檢查針腳時,兩個宮女就站在旁邊看,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
壓抑。
林小帆埋頭畫新圖紙,心思卻全在那捆信上。信藏在工坊後院柴房的暗格裏——暫時安全,但絕非長久之計。
他需要找個更穩妥的地方。
傍晚時分,李公公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四個侍衛,腰佩長刀,神情肅穆。工坊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兒,緊張地看著他們。
“林先生,”李公公依舊客客氣氣,“殿下有請。”
“現在?”林小帆看了眼天色,“公公,可是成衣出了什麽問題?”
“不是成衣的事。”李公公頓了頓,“是別的事。您去了就知道了。”
蘇婉兒擔憂地看了林小帆一眼。林小帆衝她搖搖頭,示意她別擔心。
跟著李公公往外走時,他注意到兩個宮女也在收拾東西——她們今天的工作結束了。
路上,李公公一句話沒說。四個侍衛前後左右圍著林小帆,不是保護,更像是押送。
又來到漱玉軒。
這次長公主沒在下棋。她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窗外的雨景。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
“殿下,林先生到了。”
“你們都退下。”長公主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李公公和侍衛退了出去,門輕輕關上。
屋子裏隻剩兩人。
良久,長公主轉過身。她今天穿了身絳紫色宮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整套點翠頭麵。妝容精緻,但眉眼間的倦意更重了。
“林小帆,”她開口,語氣平淡,“昨夜子時,你在哪裏?”
林小帆心髒驟停。
他強迫自己鎮定:“回殿下,昨夜雨大,草民在工坊休息。”
“是嗎?”長公主走到棋桌前,手指拂過棋盤,“可是守夜的侍衛說,看見有人騎馬出城,往城南方向去了。”
“可能是看錯了。”林小帆手心冒汗,“雨夜視線不好……”
“城南土地廟。”長公主打斷他,抬眼看他,“你去那裏見誰?”
空氣凝固了。
林小帆腦子飛轉。長公主知道了?她派人跟蹤他?還是劉爺那邊走漏了風聲?
“殿下,”他咬牙,“草民確實去了土地廟。但不是去見人,是去……埋東西。”
“埋什麽?”
“家傳的一塊玉佩。”林小帆豁出去了,半真半假地編,“草民家中敗落後,隻剩這塊玉佩。帶到京城,怕被人惦記。昨夜雨大,想著埋到僻靜處,等日後安定再取回。”
長公主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人剖開。
“玉佩呢?”
“埋在土地廟後山的槐樹下。”林小帆硬著頭皮說,“殿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挖。”
他在賭。賭長公主不會真派人去挖——那太**份。也賭她查不到趙無垢昨夜的行蹤。
漫長的沉默。
燭火劈啪作響。
忽然,長公主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開,那股倦意淡了些。
“林小帆,你比本宮想的聰明。”她走到多寶格前,拿起那個青瓷瓶,“不過下次撒謊,記得把細節想周全。昨夜雨那麽大,土地廟後山的土早就泡軟了,你一個瘸子,怎麽挖坑?又怎麽確定埋下去的東西不會衝走?”
林小帆啞口無言。
“罷了。”長公主擺擺手,“本宮不問你去見誰,也不問你埋什麽。隻提醒你一句——”
她轉過身,眼神冷下來:“劉三刀已經知道昨夜有人闖了他的書房。他現在像條瘋狗,見誰咬誰。你最好小心些,別被他抓住把柄。”
林小帆鬆了口氣,但心還懸著:“殿下,劉爺他……”
“他動不了你。”長公主重新看向窗外,“至少現在動不了。但本宮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一世。你要真想在這京城站穩,得有自己的本事。”
她頓了頓:“七日後,本宮要去別院小住。你的十八套夏衣,必須在那之前全部完成。做得好,本宮有重賞。做不好……”
後麵的話沒說。
但林小帆聽懂了。這是最後通牒,也是最後的機會。
“草民定當竭盡全力。”
退出漱玉軒時,雨又下大了。
李公公遞給他一把傘:“林先生,路滑,小心走。”
林小帆道了謝,撐著傘走進雨幕。傘骨是竹子的,傘麵是油紙,在暴雨中搖搖欲墜。
他回頭看了一眼漱玉軒。窗上映著長公主的身影,依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像一尊精美的玉雕。
也像一座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