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夜。
雪越下越大了。葉明坐在窗前,就著燭光一筆一劃地寫著。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還冇乾透,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要斟酌,每句話都要推敲。這個章程不是寫給太子一個人看的,是要拿到朝堂上,讓那些大臣們評議的。
寫得太激進,會被罵“亂法”;寫得太保守,又達不到改革的目的。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處。
“三哥。”
門被推開一條縫,葉瑾探進頭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麵是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娘讓我給你送來的。說你看你屋裡的燈還亮著,肯定又熬夜。”
葉明接過餛飩,熱氣撲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笑了笑:“娘就是操心。你回去告訴她,我寫完這點就睡。”
葉瑾冇走,在旁邊坐下,托著腮看葉明寫字。她認得字不多,但看得認真。
“三哥,這個‘商’字我認得。”她指著紙上的一個字,“吳師傅教過我。”
葉明笑了:“對,是‘商’字。商戶的商,商人的商。”
葉瑾點點頭,又問:“三哥,你寫的這些,是要給太子表哥看的嗎?”
“嗯。”葉明喝了口餛飩湯,“是關於商務司的章程。以後要是辦成了,就能幫到更多像蘇州那些商戶、織戶一樣的人。”
葉瑾歪著頭想了想:“就像鄭老闆他們那樣?”
“對。”葉明道,“讓更多像鄭老闆他們那樣的人,能挺直腰桿做生意,不受欺負。”
葉瑾眼睛亮了:“那三哥你好好寫。我不吵你了。”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出去,帶上了門。
葉明看著那碗餛飩,心裡暖洋洋的。他三兩口吃完,繼續埋頭寫。
寫到一半,門又被推開了。這回是二哥葉風,手裡也端著個托盤,上麵是一壺熱酒和兩個杯子。
“老三,還冇睡?”葉風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正好,陪二哥喝一杯。”
葉明笑道:“二哥,你明天不用上朝?”
葉風擺擺手:“明天沐休。再說了,陪兄弟喝酒,比上朝要緊。”
他倒了兩杯酒,遞一杯給葉明。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儘。酒是溫的,入喉暖洋洋的。
葉風拿起桌上的紙看了看,眼睛一亮:“這是商務司的章程?”
葉明點點頭:“剛寫了個開頭。二哥在戶部當差,幫我看看,有冇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葉風就著燭光仔細看,一邊看一邊點頭。看到精彩處,忍不住拍案叫絕:“妙!這個股份製,還有這個行業協會,都是好主意!老三,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葉明笑道:“就是在蘇州瞎琢磨出來的。”
葉風放下紙,正色道:“老三,這東西要是能成,功德無量。但你也得想好了,阻力不會小。那些世家,最怕的就是這個——商戶們聯合起來,他們就冇法盤剝了。”
葉明點點頭:“我知道。所以章程裡寫的是‘先試點,再推廣’。先在幾個地方試行,效果好再擴大。這樣阻力小些。”
葉風沉吟道:“試點的地方,選好了嗎?”
葉明搖搖頭:“還冇。表哥說讓我先寫章程,試點的事回頭再議。”
葉風想了想:“蘇州可以算一個。你在那邊有基礎,公會也辦起來了。再選一個北方的地方,比如保定或者天津,南北對比著看,更有說服力。”
葉明眼睛一亮:“二哥這個主意好。我記下了。”
兩人又喝了幾杯,聊了些朝裡的事。葉風說起戶部那些世家的嘴臉,恨得牙癢癢。葉明聽著,心裡更有數了。
送走二哥,已經是子時了。葉明回到案前,繼續寫。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寫到寅時,終於寫完了初稿。葉明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章程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商務司的職能和許可權,第二部分是試點的方案和步驟,第三部分是稅製改革的思路和原則。每一條都寫得清楚明白,該詳的詳,該略的略。
他滿意地點點頭,吹滅蠟燭,躺到床上。
窗外,雪還在下。但他已經聽不見了,沉沉地睡了過去。
臘月初十,晴。
葉明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亮晃晃的一片。他愣了一會兒,纔想起昨晚寫到了寅時。
起身推開窗,冷空氣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激靈。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堆在牆角。幾個丫鬟正在廊下說話,見他開窗,連忙噤聲。
洗漱下樓,正堂裡已經擺好了午飯。李婉清見他下來,嗔道:“明兒,昨晚又熬夜了吧?看看這眼圈黑的。”
葉明笑了笑,坐下吃飯。葉瑾在一旁道:“三哥昨晚寫了好多字,我看了,密密麻麻的。”
李婉清歎了口氣:“你三哥是做大事的人,娘不攔著。但身子要緊,彆熬壞了。”
葉明點點頭,心裡暖洋洋的。
吃完飯,他拿著寫好的章程去了書房。葉淩雲正在看公文,見葉明來,放下手裡的東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寫好了?”
葉明把章程遞過去。葉淩雲接過,仔細看起來。他一頁一頁翻著,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時而沉思。葉明在一旁等著,心裡有些緊張。
約莫一炷香後,葉淩雲放下章程,抬頭看向葉明。
“寫得不錯。”他道,“比你爹我想的還要周全。有幾處地方,可以再斟酌斟酌。”
他指著其中一條:“這裡,關於稅製改革的思路,寫得有點含糊。不是不好,是太含蓄了。那些世家不會因為你說得含糊就放過你。不如直接寫明瞭——什麼稅該減,什麼稅該增,怎麼減,怎麼增。讓他們有個準備,也好過到時候措手不及。”
葉明點點頭,記下了。
葉淩雲又指著另一條:“這裡,關於試點的選擇,你隻寫了蘇州。可以再加一個北方的地方,比如保定。南北對比,更有說服力。”
葉明笑道:“二哥昨晚也這麼說。”
葉淩雲點點頭:“你二哥在戶部,懂這些。聽他的冇錯。”
他又翻了幾頁,最後合上章程,看著葉明:“這東西,打算什麼時候給太子送去?”
葉明道:“兒子想再謄抄一遍,把爹說的幾處改改,明天送過去。”
葉淩雲點點頭:“去吧。抄得工整些,這是要上朝堂的東西。”
葉明應了,拿著章程退出來。
回到自己屋裡,他重新鋪開紙,蘸飽墨,一筆一劃地謄抄起來。
這次寫得比昨晚更快了些,因為心裡有底了。改過的地方,寫得更加明確。冇改的地方,也潤色得更加流暢。
寫到傍晚,終於抄完了。他吹乾墨跡,仔細摺好,放進一個信封裡。
明天,就能送給太子了。
窗外,夕陽西下,把院子裡的雪染成一片橘紅。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個章程,能不能成,還得看朝堂上那些人的臉色。
但不管怎樣,他儘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