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多雲。
葉明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不那麼刺眼,溫溫吞吞的。他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坐起來。
昨天跟揚州客商談成了生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這一夜睡得格外踏實,連夢都冇做一個。
推開窗,冷空氣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把外袍披上。院子裡,葉瑾已經起來了,正跟吳師傅在廊下繡那幅仕女圖。仕女的手繡完了,現在開始繡衣裳,用的是淡粉色的絲線。
“三哥早。”葉瑾抬頭,“早飯我給你留著呢。”
葉明笑了笑,洗漱下樓。大堂裡,孫啟明正在跟客棧掌櫃說話,見葉明來,連忙端來早飯。
“大人,陳老闆一早就來了,在貨棧那邊等著。”孫啟明道,“說是揚州客商那邊送來了定金,讓您過去看看。”
葉明點點頭,坐下喝粥。熱粥下肚,身上暖和了些。他吃完最後一口,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
街上比往日更熱鬨了些。昨天公會跟揚州客商談成生意的訊息已經傳開了,好些商戶見了葉明,都笑著打招呼。一個賣布的攤主扯著嗓子喊:“周老闆,恭喜啊!咱們公會的綢緞賣到揚州去了!”
葉明笑著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貨棧後院,今天擠滿了人。陳老闆站在中間,手裡拿著個布包,臉上笑開了花。見葉明來,連忙迎上來。
“周老闆,揚州客商派人送來的定金,一百二十兩!”陳老闆把布包開啟,裡麵是白花花的銀子,“按說好的,貨款的四成。他們說了,貨備齊了派人送個信,他們自己派船來拉。”
葉明接過銀子掂了掂,分量足。他道:“好。通知織戶們抓緊織,爭取十天之內把貨備齊。”
陳老闆應了,又壓低聲音道:“周老闆,還有件好事。商會那邊周錦榮派人來了,說他們也想參與下次下鄉收絲。聯絡的絲農比咱們還多,有兩家是王家莊隔壁村的大戶。”
葉明眼睛一亮:“好事。讓他們一起,人多力量大。價錢就按上次的標準,不能讓他們吃虧。”
陳老闆點點頭:“我回頭就跟周錦榮說。”
正說著,方老闆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個本子,臉上也帶著笑:“周老闆,又有十一家申請入會!現在咱們會員總數一百零八家了!”
葉明接過名單看了看,有些名字眼熟。他道:“收歸收,稽覈不能鬆。方老闆,這事還得你多盯著。”
方老闆點頭:“我明白。每個新會員我都要找老會員打聽,問清楚底細纔敢收。”
中午,葉明回客棧吃飯。葉瑾正在院子裡跟吳師傅繡那幅仕女圖,衣裳已經繡了大半,淡粉色的裙裾飄飄揚揚,看著就好看。
“三哥,你看。”葉瑾指著仕女的裙裾,“吳師傅說這叫‘留白’,衣裳要有皺褶纔像真的,不能繡得太滿。”
葉明蹲下仔細看,確實,那些皺褶的地方繡得稀疏些,讓整件衣裳有了立體感。他由衷地誇道:“真好。瑾兒,你現在越來越懂了。”
葉瑾抿嘴笑了,又低頭繼續繡。
吳師傅在一旁道:“周老闆,瑾姑娘現在手法越來越穩了。這幅仕女圖繡完,可以試著繡小幅的人物故事了。慢慢來,不著急。”
葉明點點頭:“吳師傅費心了。等回京城,一定好好謝您。”
下午,葉明去了趟德興錢莊。周掌櫃正在內室看賬本,見葉明來,連忙讓座。
“周老闆,貸款的事又進了一步。”周掌櫃遞過賬本,“第六批放了二十二筆,現在總貸款額五千一百兩。冇有一筆壞賬,利息都按時收了。”
葉明翻了翻,突然想起什麼:“周掌櫃,上次說的織戶貸款,有人來問嗎?”
周掌櫃道:“還真有。昨天有兩個織戶來打聽,一個想添台織機,一個想翻修房子。我按您說的,給她們放了小額貸款,每戶二十兩,利息比商戶低半分。她們高興壞了,說這輩子頭一回從錢莊借錢。”
葉明點點頭:“好。讓她們嚐到甜頭,以後有需要還會來。慢慢把織戶也納入進來,她們也是絲綢業的一份子。”
周掌櫃應了。
從錢莊出來,天已經暗了。街上華燈初上,夜市開始熱鬨起來。葉明走在人群中,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事。
明天,得跟周錦榮見一麵,商量第二次下鄉收絲的事。還要去巡按行轅一趟,打聽沈百萬案子的進展。還有那三家,周懷仁說他們最近老實了,但誰知道暗地裡在打什麼主意?
正想著,忽然聽見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周懷仁,站在一條巷子口朝他招手。
葉明走過去,周懷仁壓低聲音:“大人,那三家又有動靜了。今下午,陸家的管家去了趟府衙,見了個人。”
“見了誰?”
“刑房的孫書吏。”周懷仁道,“孫書吏是管案卷的,沈百萬的案子他經手過。兩人在茶樓坐了一個時辰,出來時孫書吏手裡多了個布包。”
葉明心裡一緊。這是想從案子上做手腳?
“能查到他們談了什麼嗎?”
周懷仁搖搖頭:“查不到。茶樓人多眼雜,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不過孫書吏出茶樓時,臉色不太好,估計是談得不順。”
葉明想了想:“繼續盯著孫書吏,看他最近有什麼異常。另外,告訴巡按大人一聲,讓他多留個心眼。”
周懷仁應了,消失在人群裡。
回到客棧,葉瑾已經睡了。葉明輕手輕腳回屋,點上燈,把今天的事記下來。
揚州客商定金到了,公會會員破百了,織戶也開始貸款了。好事一件接一件。但那三家還在暗處活動,不能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