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陰。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來的樣子。葉明推開窗,冷空氣撲麵而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他深吸了口氣,腦子清醒了許多。
昨晚睡得不錯,今天精神很好。
洗漱下樓,孫啟明已經在等著了,桌上擺著熱粥和包子。葉明坐下喝粥,聽孫啟明彙報今天的事。
“大人,周懷仁那邊傳信,沈百萬的案子有進展了。”
孫啟明壓低聲音,“昨晚又審了一夜,沈百萬扛不住,把跟陸家、張家、王家的往來全招了。巡按大人正在整理供詞,準備呈送京城。”
葉明點點頭,心裡一塊石頭又落下一塊。沈百萬招了,那三家就算動不了,也得脫層皮。
“還有,”孫啟明繼續道,“鄭老闆說,周錦榮那邊回話了,明天下午有空,可以過來再談談。”
“明天下午……”葉明想了想,“行,就明天下午。還是在得月樓,咱們公會做東。”
吃完早飯,葉明去了後院。葉瑾正在院子裡收拾繡線,五顏六色的線團整整齊齊擺在小籃子裡。吳師傅還冇來,她一個人也擺弄得有模有樣。
“三哥,你看!”
葉瑾滿臉興奮地舉起手中的線團,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一般,“這可是我昨兒個特意買回來的呢,淡淡的淺粉色哦,再配上那鮮豔如血的深紅色絲線,等會兒用它們繡出一朵朵嬌豔欲滴的梅花,肯定特彆漂亮!”
葉明微笑著伸出手,輕輕接過那個精緻的線團仔細端詳起來。他一邊欣賞著色彩搭配,一邊偷瞄一眼身旁滿心歡喜的妹妹,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暖流。
這段時間以來,這個可愛的小丫頭片子真是越來越懂事、越來越有長進啦!不僅如此,整個人也變得越發活潑開朗,讓家裡充滿了歡聲笑語。
“對了,三哥,吳師傅啥時候能到呀?”葉瑾突然想起這件事,迫不及待地問道。
“嗯……聽說是午時會過來吧。”葉明隨口應道,然後看著妹妹將線團小心翼翼地放回竹籃裡,繼續說道,“小妹啊,今兒個你打算繡哪幅圖案呢?”
“嘿嘿,當然是那幅《歲寒三友》圖裡麵還冇完成的那些梅花咯!”
葉瑾眨眨眼,俏皮地回答道,“吳師傅說了,梅花可是最難繡的一種花型哦,得一層一層地慢慢渲染不同深淺的顏色才行呢!”
葉明溫柔地摸了摸妹妹的頭髮,鼓勵她說:“好哇,那就專心致誌地跟著吳師傅好好學習吧,三哥相信以你的聰明才智和勤奮努力,一定能夠繡出一幅美輪美奐的佳作來!到時候,可彆忘了拿給三哥好好瞧瞧。”
葉瑾開心地咧開嘴角,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像一朵盛開的鮮花般燦爛奪目。
“周老闆,昨天又有六家申請入會。”鄭老闆遞過名單,“我都查過了,底子乾淨,都是正經做生意的。”
葉明接過名單看了看,點點頭:“收吧。不過提醒他們,入了公會就要守公會的規矩,不能三心二意。”
鄭老闆應了。
方老闆在一旁整理賬本,見葉明過來,抬頭道:“周老闆,上個月的賬目我理清楚了。會費收了八十三兩,支出四十七兩,結餘三十六兩。都在賬上記著,隨時可以查。”
葉明接過賬本翻了翻,確實清楚。他道:“方老闆辛苦了。月底之前,把這些賬目抄一份,貼在貨棧門口,讓會員們都看看。”
方老闆點頭:“我這就抄。”
正說著,陳老闆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個包袱,臉上帶著笑:“周老闆,揚州客商送來的樣布。他們說,如果咱們滿意,下一批貨就按這個規格來。”
葉明接過樣布看了看,是匹細密的綢緞,手感柔軟,光澤柔和。他點點頭:“不錯。價格談好了嗎?”
“談好了。比上次的貨每匹高一錢銀子。”陳老闆道,“他們說,隻要質量穩定,可以長期合作。”
葉明道:“那就定下來。不過提醒他們,貨款要及時結,不能拖欠。”
陳老闆應了。
中午,葉明回客棧吃飯。葉瑾和吳師傅已經在院子裡開始繡花了,歲寒三友圖鋪在繡架上,梅花已經繡了三四朵,遠遠看去,像真的一樣。
“周老闆。”吳師傅起身打招呼。
葉明擺擺手:“吳師傅坐,不用客氣。我就是看看。”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葉瑾一針一線,專注得很,便冇打擾,輕手輕腳回屋了。
下午,葉明去了趟巡按行轅。周懷安正在後堂看卷宗,見葉明來,指了指椅子。
“葉大人來得正好。”周懷安遞過一份文書,“沈百萬的供詞,你看看。”
葉明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沈百萬把這些年替那三家做的事都交代了:幫陸家低價強買了幾處商鋪,幫張家擺平了幾樁人命官司,幫王家在稅課上做了手腳。一筆筆,一件件,清清楚楚。
“有了這個,能不能動那三家?”葉明問。
周懷安搖搖頭:“還是那句話,動不了。沈百萬的供詞隻能證明那些事是那三家的下人或遠親乾的,當家人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不過……”他頓了頓,“本官把這些供詞抄了一份,分彆送給了那三家。他們看了,總得收斂些。”
葉明點點頭。這也算是個結果。
從行轅出來,天已經暗了。街上華燈初上,夜市熱鬨起來。葉明走在人群中,心裡想著明天見周錦榮的事。
這個周錦榮,到底是個什麼人?他想跟公會合作,是真心還是假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怎樣,公會的利益不能丟。
回到客棧,葉瑾已經睡了。小姑娘今天繡了一天,累了。葉明輕手輕腳回屋,點上燈,開始寫今天的記錄。
沈百萬的供詞,新會員的申請,揚州客商的樣布,明天見周錦榮的事……一件件,一樁樁,都記下來。
窗外傳來打更聲,二更天了。
葉明放下筆,吹滅油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想著明天的事。
明天,見周錦榮。
後天,補償款可能有訊息。
大後天……
事情一件接一件,急不得,也慢不得。
隻能順其自然。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