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多雲。
葉明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不那麼刺眼,溫溫吞吞的。他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坐起來。
這些日子難得睡得這麼沉。沈百萬倒了,王典史抓了,趙司吏判了,壓在心裡的石頭總算搬開了幾塊。
推開窗,冷空氣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把外袍披上。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看著有些蕭索。
樓下大堂裡,孫啟明正在跟客棧掌櫃說話。見葉明下來,連忙迎上來。
“大人,鄭老闆一早就來了,在貨棧那邊等著。”孫啟明道,“說是打聽周錦榮的事有眉目了。”
葉明點點頭,坐下喝粥。熱粥下肚,身上暖和一些。他吃完最後一口,擦了擦嘴:“走,去貨棧。”
李老闆的貨棧後院,今天比往日安靜些。幾個新來的會員正在登記入會,方老闆拿著本子一個一個問話。鄭老闆坐在石桌旁,見葉明來,連忙招手。
“周老闆,打聽清楚了。”鄭老闆壓低聲音,“周錦榮這個人,在商會裡確實是個另類。他做綢緞生意二十多年,從冇跟沈百萬同流合汙過。沈百萬幾次想拉他入夥,他都推了。後來沈百萬惱了,斷了他的貨源,他硬是撐著從外地進貨,雖然賺得少,但冇垮。”
葉明聽著,點了點頭。
“還有,”鄭老闆繼續道,“商會那些人推他出來,也不是真服他,是想找個擋箭牌。周錦榮心裡也清楚,但他還是接了。有人說他是想借這個機會整頓商會,也有人說他是想給自己撈好處。眾說紛紜,冇個準。”
葉明問:“他跟那些作惡的人,關係怎麼樣?”
“不怎麼來往。”鄭老闆道,“這些年他獨來獨往,跟誰都不親近。有人說他清高,有人說他膽小。但至少有一點,他冇害過人。”
葉明心裡有數了。這個周錦榮,不是壞人,但也不是能大刀闊斧乾事的強人。他想整頓商會,恐怕力不從心。
“鄭老闆,你安排一下,過兩天請周錦榮再來坐坐。這次把幾位理事都叫上,大家當麵聊聊。”
鄭老闆應了。
正說著,方老闆那邊忙完了,走過來坐下。她臉上帶著笑:“周老闆,剛纔又來了四家申請入會的。現在咱們會員總數八十三家了。”
葉明接過名單看了看,有些名字眼熟,有些完全陌生。他道:“方老闆,入會稽覈一定要嚴。那些以前跟著沈百萬欺負人的,一個都不能要。咱們公會要的是正經做生意的,不是牆頭草。”
方老闆點頭:“我明白。每個新會員我都要找老會員打聽,問清楚底細纔敢收。”
陳老闆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個賬本,臉上帶著笑:“周老闆,好訊息。揚州那邊的客商又訂了一批貨,比上次多一倍。價格也公道,比沈百萬在時給的價高了兩成。”
眾人聽了都高興。錢老闆拍著大腿:“這纔是正經做生意!以前被沈百萬壓著,一匹綢子賣三兩二錢,他還嫌咱們賺得多。現在好了,想賣多少賣多少!”
葉明提醒道:“價錢可以商量著定,但不能漫天要價。貨要好,價格要公道,生意才能長久。咱們不能學沈百萬那一套。”
眾人點頭稱是。
中午,葉明回客棧吃飯。葉瑾正在院子裡跟吳師傅繡那幅歲寒三友圖,鬆針已經繡完了,竹葉也差不多了,梅花剛開始繡。
“三哥,你看。”葉瑾指著繡布上的梅花,“吳師傅說梅花要用淺紅和深紅兩種線,一層一層染上去,纔像真的。”
葉明仔細看了看,確實,那幾朵剛繡好的梅花,花瓣從邊緣到中心顏色由深變淺,跟真的一樣。
“吳師傅費心了。”葉明道。
吳師傅笑道:“瑾姑娘肯學,我願意教。等她這幅繡完,我再教她繡人物的技法。那更難,得學好幾年。”
葉明心裡感激,又有些愧疚。這些日子隻顧著忙公會的事,對妹妹的關心少了些。幸好有吳師傅陪著。
下午,葉明去了趟德興錢莊。周掌櫃正在櫃檯後撥算盤,見葉明來,連忙引進內室。
“周老闆,你來得正好。”周掌櫃拿出一疊借據,“第二批貸款都放出去了,一共二十三筆,總計一千二百兩。利息都按規矩收的,公會會員再減半分。”
葉明接過借據翻了翻,借款人大多是中小商戶,有做綢緞的,有做染坊的,有做刺繡輔料的。借款金額都不大,最多的八十兩,最少的二十兩。
“周掌櫃,這些人的還款能力,你都覈實過嗎?”
“覈實過。”周掌櫃道,“每個借款人都要有三家商戶聯保,或者有實物抵押。我還讓人去他們鋪子裡看過,生意都還穩定。風險不大。”
葉明點點頭,放下心來。
從錢莊出來,天已經暗了。街上華燈初上,夜市開始熱鬨起來。葉明走在人群中,看著那些擺攤的小販、逛街的婦人、跑來跑去的孩子,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一個多月前,他來蘇州時,這座城還被沈百萬的陰影籠罩著。現在,沈百萬倒了,但城還是這座城,人還是這些人。日子還要一天天過,生意還要一筆筆做。
回到客棧,葉瑾已經睡了。小姑娘今天繡了一天,累了。葉明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點上燈,開始寫今天的記錄。
鄭老闆打聽來的訊息,周錦榮的為人,新會員的稽覈,揚州客商的訂貨,錢莊的貸款……一件件,一樁樁,都記下來。
窗外傳來打更聲,二更天了。
葉明放下筆,吹滅油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想著明天的事。
明天,周懷仁那邊應該會有沈百萬案子的新訊息。後天,要請周錦榮過來再談談。大後天,巡按大人說補償款的事可能有眉目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急不得,也慢不得。
隻能一步步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慢慢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