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天晴有風。
葉明醒來時聽見窗外呼呼的風聲。起身推開窗,院子裡的桂花樹被吹得東倒西歪,殘留的幾片葉子打著旋兒往下掉。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趕緊關上窗,回屋披了件厚袍子。江南的冬天就是這樣,看著太陽挺好,風一吹冷得人直縮脖子。
下樓時,大堂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鄭老闆、陳老闆、錢老闆都在,正圍著桌子喝茶說話。
“周老闆早啊!”鄭老闆滿臉笑容地向葉明打著招呼,並順手拉過一把椅子讓其坐下。接著又關切地說道:“今兒這風可真大呀,感覺比平日裡要寒冷不少呢。”
葉明剛一落座,孫啟明便迅速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在了桌上。
葉明接過勺子後,先是吹去表麵的熱氣,然後輕輕抿了一口,隨後放下勺子抬頭問道:“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啊?是不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商量?”
鄭老闆見四下無人,便刻意放低音量對葉明道:“昨晚商會那邊派專人來找過我了。”
聽到這裡,原本正準備繼續喝粥的葉明動作猛地一頓,手中拿著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緊接著追問道:“他們找你乾什麼?”
鄭老闆稍稍遲疑了一下纔回答說:“聽對方講,這次前來主要是希望能和我們公會協商一些事宜。據說商會最近選出了一位新的會長,此人姓周名錦榮。
他之前一直在經營綢緞生意,與沈百萬之間有些許摩擦,多年來始終處於下風。如今沈百萬已然倒下,商會眾人便推舉他站出來收拾殘局。”
聽完這番話,葉明略微思索片刻後開口詢問:“那麼依你之見,這位週會長究竟如何呢?”
葉明問鄭老闆:“他找你談什麼?”
“冇說具體,就想請咱們公會的幾位理事吃頓飯,坐下來聊聊。”鄭老闆道,“我看他態度挺誠懇的,不像沈百萬那副嘴臉。周老闆,去不去?”
葉明沉吟片刻:“去。不過不能他請,咱們請。地點就定在得月樓,明天中午。讓他來,咱們也看看這位新會長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鄭老闆點點頭:“行,我去安排。”
幾人又聊了會兒公會的雜事,才散了。
上午,葉明去了一趟城西那處隱蔽的小院,看望胡貴和白娘子。胡貴這幾天養得好了些,臉上有了血色,見葉明來,連忙起身。
“周老闆。”胡貴搓著手,“我、我什麼時候能出去?天天悶在這兒,快憋壞了。”
葉明笑道:“快了。等沈百萬的案子判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到時候要是願意,可以來公會做事。你叔的事,公會會幫你討個公道。”
胡貴眼圈紅了,連連點頭。
白娘子在一旁抹淚:“周老闆,大恩大德,這輩子忘不了。”
葉明安慰了幾句,又讓孫啟明給他們留了些銀兩,才離開。
回到客棧,已經是中午。葉瑾正在院子裡跟吳師傅繡一幅大一些的作品——是幅“歲寒三友圖”,鬆、竹、梅,已經繡了大半。
“三哥,你看。”葉瑾舉起繡繃,“吳師傅說這是我繡得最好的一幅。”
葉明仔細看了看,確實比以前的更精細。鬆針一根根清清楚楚,梅花的花瓣層層疊疊,竹子也繡出了那種挺拔的勁兒。
“真好。”葉明誇道,“等繡完了,裝裱起來,帶回京城給娘看。”
葉瑾高興地笑了。
下午,葉明正在屋裡整理這幾天的記錄,孫啟明敲門進來:“大人,周懷仁那邊有訊息。沈府的田產商鋪開始清點了,巡按大人說,準備拿出一部分分給這些年被沈百萬坑害的商戶。”
葉明點點頭:“這是好事。不過分的時候要公道,彆讓那些跟沈百萬有勾結的人也來混水摸魚。”
“周懷仁說,巡按大人也是這個意思,已經在讓人覈實名單了。”
傍晚時分,風停了。天邊的晚霞紅彤彤的,把整個蘇州城都染成了暖色。葉明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明天見周錦榮的事。
商會和公會,以後怎麼相處?
是井水不犯河水,還是能合作共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怎麼走,公會的利益不能丟,會員的利益不能損。
晚飯時,葉瑾端來一盤餃子——昨天包的還剩一些,今天熱了熱。葉明吃著餃子,忽然想起什麼。
“瑾兒,明天中午我得去得月樓見個人。你要是想出去逛逛,讓李武陪你去。”
葉瑾點點頭:“我想去繡坊看看,買些新線。吳師傅說杭州那邊的絲線顏色多,咱們蘇州買不著。”
“行,讓李武陪你去。”葉明道,“彆亂跑,早點回來。”
葉瑾應了。
夜裡,葉明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又起了,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明天見周錦榮,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