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天陰。
蘇州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雲層下,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的樣子。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晾在院子裡的衣裳一天都乾不透。
葉明站在窗前活動筋骨,看見葉瑾正在廊下跟吳師傅學繡麻雀。小姑娘手裡拿著繡繃,一針一線很認真,吳師傅在旁邊指點著,偶爾伸手幫她調整一下針腳。
這樣的畫麵,讓他心裡安靜了些。
“大人。”孫啟明敲門進來,端著早飯,“周懷仁那邊有訊息。”
葉明坐下喝粥,聽孫啟明說。
“沈府昨晚又有人去了王家,還是那個管家。今早王典史就去了府衙,找趙同知‘商議公務’,待了半個時辰纔出來。”孫啟明道,“周懷仁找人打聽了,說是商量年底的治安整頓,但具體內容打聽不出來。”
葉明嚼著包子,腦子飛快轉著。治安整頓?怕是要藉機生事。
“還有,”孫啟明繼續道,“商會那邊今天又貼了新告示,說登記截止日期提前到本月二十五,逾期不登記的,一律按‘非法經營’處理。”
“二十五……”葉明算了算,今天是二十,還有五天。而寧波的人證,還要兩天才能到。
沈百萬這是在搶時間。他知道公會拿到了官府備案,所以要用商會的規矩來壓——畢竟商會是幾十年的老招牌,官府備案是新東西,很多商戶還是更信老規矩。
“公會這邊反應怎麼樣?”
“鄭老闆一大早就來了,在貨棧那邊等著。”孫啟明道,“有幾個商戶又慌了,跑去問他怎麼辦。”
葉明喝完粥,擦了擦嘴:“走,去貨棧。”
李老闆的貨棧後院,今天氣氛有些緊張。鄭老闆、方老闆、陳老闆、錢老闆都在,還有幾個新入會的商戶,正圍著他們七嘴八舌地問。
“鄭老闆,商會說逾期不登記就不能經營,是真的假的?”
“咱們公會的備案官府認,可商會不認啊!到時候兩邊打架,吃虧的還是咱們這些小本經營的。”
“要不……咱們先去商會登個記?反正就是個形式……”
鄭老闆被問得滿頭大汗,見葉明進來,像見了救星:“周老闆來了!周老闆,你說說,這事怎麼辦?”
葉明走到中間,四下掃了一眼。那幾個問話的商戶見他來了,都安靜下來,眼巴巴望著他。
葉明冇急著說話,先找了張凳子坐下,才緩緩開口:“諸位,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商會的規矩,是誰定的?”
一個商戶道:“是商會自己定的吧?”
“對。”葉明道,“商會自己定的規矩,能管得了官府嗎?”
眾人麵麵相覷。另一個商戶道:“可商會背後有陸家、張家、王家,那些都是大戶,官府也得給幾分麵子吧?”
葉明點點頭:“這話說得對。大戶的麵子,官府確實要給。但麵子歸麵子,規矩歸規矩。咱們公會的備案文書,是府衙蓋的大印,是巡按禦史過目的。商會說不認就不認?那置官府於何地?”
這話說得在理,幾個商戶的臉色緩和了些。
葉明繼續道:“諸位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府衙打聽打聽,看看是商會的告示管用,還是官府的備案管用。至於說先去商會登記……”他笑了笑,“諸位想過冇有,商會登記要交‘登記費’,每人五兩銀子。你們交了這個錢,就等於承認商會的規矩。往後公會這邊,你們還好意思來嗎?”
這話戳中了要害。五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交了就打了水漂。
一個商戶猶豫道:“那周老闆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安心在公會待著。”葉明站起身,“商會那邊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隻要官府不點頭,他們的規矩就是一紙空文。等再過兩天,你們就知道誰輸誰贏了。”
眾人雖然還有些疑慮,但見葉明說得篤定,也就冇再追問,陸續散了。
等人走完,鄭老闆湊過來,低聲道:“周老闆,兩天後……是不是有什麼大事?”
葉明點點頭:“寧波那邊的人證快到了。等那人一到,沈百萬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鄭老闆眼睛一亮,又有些擔心:“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巡按大人親自辦的事,出不了岔子。”葉明道,“這兩天讓大家盯緊些,彆讓沈百萬鑽了空子。”
中午,葉明回客棧吃飯。葉瑾今天冇在院子裡繡花,而是跟吳師傅在屋裡說話。葉明經過時聽見裡麵傳來笑聲,心裡也輕鬆了些。
吃過飯,他正準備去巡按行轅打聽訊息,李武匆匆進來:“大人,周懷仁那邊傳來急信——寧波押解人證的隊伍,在路上遇到了麻煩。”
葉明心裡一緊:“什麼麻煩?”
“有人偷襲。”李武道,“昨晚在嘉興地界,一夥蒙麪人襲擊了押解的隊伍。死了兩個差役,人證……差點被劫走。幸好帶隊的是巡按大人從都察院調來的老手,把人護住了。現在他們改了路線,繞道走,可能要晚一天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葉明臉色沉下來。沈百萬動手了!他果然在寧波那邊有人,訊息傳得真快。
“周懷仁怎麼知道的?”
“是巡按行轅傳來的訊息。周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葉明二話不說,立刻出門。
巡按行轅裡,周懷安臉色也不好看。見葉明來,他指了指椅子:“坐。”
“周大人,人證冇事吧?”
“冇事,受了點驚嚇,但還能作證。”周懷安道,“本官低估了沈百萬的手段。他在寧波也有人,訊息傳得比咱們快。要不是帶隊的是都察院的人,這次就栽了。”
葉明問:“現在到哪兒了?”
“剛過嘉興,明天傍晚能到蘇州。”周懷安道,“本官已經加派人手去接應。另外,本官想提前動手。”
“提前?”
“對。”周懷安站起身,在屋裡踱步,“沈百萬既然敢派人劫人證,說明他已經狗急跳牆了。這種人,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等明天人證一到,連夜審問,拿到口供,後天一早就抓人。”
葉明點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你的人盯緊沈府、王典史、趙司吏的動靜。萬一他們想跑,立刻攔住。”周懷安道,“本官會給府衙下令,讓趙同知配合你。”
“明白。”
離開行轅,葉明腳步加快。決戰的日子,比預計的提前了。
回到客棧,他把李武、周懷仁、五位理事都叫來,把事情說了。眾人又驚又喜,又有些緊張。
鄭老闆搓著手:“周老闆,終於要動真格的了?”
“對。”葉明道,“明天是關鍵。從今晚開始,所有人分成三班,盯著沈府、王典史家、趙司吏家。一旦發現有人要跑,立刻攔下,派人報信。記住,隻盯不抓,等官府動手。”
李武問:“大人,萬一他們提前跑了呢?”
葉明冷笑:“跑?往哪兒跑?城門早就安排人了。他們敢跑,正好坐實了畏罪潛逃的罪名。”
眾人領命而去。
葉明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明天,一切都會有個了斷。
但不知為什麼,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沈百萬經營蘇州二十年,真的會這麼容易就被扳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