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風停了,天卻更冷了。
葉明推開窗,一股寒氣撲麵而來。院子裡的桂花樹一夜之間落了大半葉子,剩下些稀稀拉拉的黃葉掛在枝頭,看著有些蕭索。
他搓了搓手,回屋披上件厚些的外袍。江南的冷跟京城不一樣,是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濕冷,穿再多也不覺得暖和。
樓下大堂裡,孫啟明已經在等著了,桌上擺著早飯——熱粥、包子、鹹菜。葉明坐下,一邊吃一邊聽孫啟明說今早的訊息。
“周懷仁那邊傳信,昨晚沈府又有人去了王典史家,待了一個時辰才走。”孫啟明壓低聲音,“今天一早,典史衙那邊就開始放話,說抓的那個姓劉的苦力‘證據確鑿’,要判三年徒刑。”
葉明筷子頓了頓:“什麼罪名?”
“偷竊。說是碼頭倉庫丟了一批貨,有人指認是他偷的。”孫啟明道,“那個指認的人,是黑三的手下,也是碼頭的腳伕。”
栽贓。葉明心裡雪亮。王典史這是要把案子坐實,殺雞給猴看——誰跟公會走得近,就是這個下場。
“胡貴知道這事嗎?”
“還不知道,冇敢告訴他。”孫啟明道,“那孩子現在躲著,每天提心吊膽的,要是知道他工友因為他被抓了,怕是要自責死。”
葉明沉默片刻,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吃完飯,去府衙。”
辰時三刻,葉明到了府衙。門子通報後,趙同知很快出來,臉色比昨天好多了,但眉宇間還帶著些憂慮。
“葉大人,是為那個姓劉的苦力來的吧?”趙同知開門見山。
“趙大人知道了?”
“昨晚就聽說了。”趙同知歎氣,“王典史那邊辦的案子,按規矩府衙插不上手。他是刑房典史,專管緝捕審判,隻要不鬨出人命,府衙一般不過問。”
葉明道:“可這是栽贓,那個姓劉的是冤枉的。”
“我知道。”趙同知苦笑,“但我知道冇用,得有證據。那個指認他的人,是碼頭腳伕,叫孫二。隻要孫二翻供,案子就能翻。可孫二現在被王典史的人保護著,誰也接近不了。”
葉明想了想:“如果巡按禦史過問呢?”
趙同知眼睛一亮:“那當然不一樣。巡按禦史有監察之權,可以調任何案卷。隻要周大人開口,王典史不敢不放人。”
葉明點點頭,起身告辭。
出了府衙,他冇回客棧,直接去了巡按行轅。周懷安正在見客,等了一炷香時間才被請進去。
“葉大人,臉色不好,又出事了?”周懷安讓座奉茶。
葉明把劉姓苦力的事說了。周懷安聽完,沉吟片刻:“這事本官可以過問,但有個問題——如果本官出麵,就等於告訴王典史,他背後的人保不住他。他會更狗急跳牆。”
“周大人的意思是……”
“再等等。”周懷安道,“寧波那邊,陳四海已經有訊息了。最多三天,人就能押到蘇州。到時候人證物證齊全,直接拿沈百萬、王典史、趙司吏一網打儘。現在打草驚蛇,反而不美。”
葉明心裡著急,但也知道周懷安說得對。他想了想,道:“那劉姓苦力這邊,能不能先想辦法保住他?彆讓他在牢裡出事。”
周懷安點點頭:“這個容易。本官寫個手令,讓府衙把人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接觸。等案子結了,再放出來。”
周懷安提筆寫了一道手令,蓋上官印,交給葉明。葉明接過,謝過周懷安,匆匆離開。
拿著手令,葉明再次來到府衙。趙同知見了,立刻安排人去辦。半個時辰後,訊息傳來——劉姓苦力已經從大牢轉到單獨的小牢房,一日三餐有人送,暫時安全了。
葉明鬆了口氣,但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讓李武安排兩個人,輪流去府衙大牢外麵盯著,萬一有事,立刻報信。
忙完這些,已經是下午了。葉明回到客棧,葉瑾正在院子裡跟吳師傅學繡落葉。黃葉、紅葉、半青半黃的葉子,在繡布上層層疊疊,竟有幾分秋意蕭瑟的美。
“三哥,你回來了。”葉瑾抬頭,“你看,這是吳師傅教我的‘落葉圖’,用七八種顏色繡的。”
葉明看了看,確實好。他誇了妹妹幾句,對吳師傅道:“吳師傅,白娘子那邊還好嗎?”
“還好。”吳師傅道,“就是有些擔心。她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家,什麼時候能回繡坊乾活。”
葉明沉默了一下:“快了。再等幾天,等案子結了,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去。”
吳師傅點點頭,冇再多問。
傍晚時分,鄭老闆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周老闆,出事了。”鄭老闆坐下,灌了口茶,“商會那邊今天發了告示,說所有商戶必須在月底前重新登記,否則取消經營資格。登記的時候要交一份‘保證書’,保證不參加任何‘非法組織’。”
葉明冷笑:“這不就是衝著咱們來的嗎?”
“可不是。”鄭老闆道,“有幾個剛入公會的商戶慌了,跑來問我怎麼辦。我說咱們有官府備案,怕什麼?可他們說,商會畢竟是老字號,官府備案是新東西,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官府哪天不認了,他們豈不是兩頭得罪?”鄭老闆歎氣,“商戶們膽小,可以理解。”
葉明想了想:“這樣,明天公會出個告示,把備案文書抄一份貼出來,讓所有人都看見。另外,讓方老闆把公會的賬目、會員名單都準備好,誰要看隨時可以看。咱們越透明,商戶越放心。”
鄭老闆點點頭:“我明天就去辦。”
送走鄭老闆,天已經黑了。葉明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燈火。沈百萬出招越來越快,商會告示、典史衙抓人、世家施壓……一記接一記,根本不給喘息的機會。
但越是如此,越說明他急了。
葉明深吸了口氣,轉身回到燈下,開始寫今天的記錄。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太多,他得一條條理清楚,才能看清下一步該怎麼走。
窗外,打更聲響起。十月初九了。
再過三天,寧波那邊的人證就能押到。
那時候,纔是真正的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