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蘇州城起了大風。
葉明是被窗欞的響動吵醒的。推開窗,滿城黃葉飛舞,打著旋兒落在青瓦上、石板路上、運河裡。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布。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京城這時候也該是秋風掃落葉的季節了。娘這時候大概正在院子裡讓丫鬟掃葉子,一邊掃一邊唸叨他們兄妹幾個。
“大人。”孫啟明輕聲說道,同時將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放在桌上。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絲緊張和擔憂。
葉明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食物,然後輕輕點頭,表示感謝。接著,他端起那碗熱騰騰的粥,慢慢地吹去表麵的熱氣,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
孫啟明站在一旁,繼續向葉明稟報:“周懷仁那邊傳來訊息,陸家、張家、王家的當家人們昨晚在陸府相聚了整整一個時辰。聚會結束後,沈百萬竟然親自前往陸府,並在那裡停留了足足半個時辰之久。”
聽到這裡,葉明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頓,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心中暗自思忖道:“看來這三家已經聯合起來對我施加壓力了。之前想通過逼迫趙同知稱病避而不見來對付我,可惜這個計謀並未得逞。想必他們接下來還會有所行動。”
放下手中的粥碗,葉明擦了擦嘴角,轉頭看向孫啟明,問道:“除此之外,可還有其他訊息?”
孫啟明稍稍遲疑了一下,然後靠近葉明,壓低聲音說:“今晨天色尚未破曉之時,便有人從沈府出發,徑直朝著杭州城的方向而去。”
杭州!葉明心頭一震,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難道沈百萬此番前去杭州是為了搬救兵不成?亦或是與杭州知府商議應對之策呢?一時間,各種猜測湧上心頭,令他陷入沉思之中。
沉默片刻後,葉明終於回過神來,他目光堅定地對孫啟明吩咐道:“立刻通知周懷仁,增派更多人手嚴密監視沈府人員的出入情況。尤其是那些前往杭州方向的人,務必要查清其身份以及目的所在。”
“遵命!屬下馬上照辦。”孫啟明恭敬地點頭應道,轉身離去執行任務。
用過早膳之後,葉明來到了後院。此時,葉瑾正靜靜地佇立在庭院中央,專注地撿拾著滿地的落葉。
隻見她動作輕柔且熟練,仔細挑選出每一片完整無損的金黃色銀杏葉,放入身旁的竹籃內。
“三哥,你看。”葉瑾舉起一片葉子,“吳師傅說可以用葉子當樣子,繡秋天的景。”
葉明接過葉子看了看,又看看妹妹日漸靈巧的手指,心裡軟了軟。這些日子讓她跟著奔波,也難為她了。
“吳師傅今天來嗎?”
“來的,說午時過來。”葉瑾把葉子收進一個小籃子裡,“三哥,昨天我聽陳伯伯說,咱們公會有官府備案了,是真的嗎?”
“真的。”葉明摸摸她的頭,“以後公會就是正經組織了,誰也不能隨便欺負咱們。”
葉瑾高興地笑了,笑著笑著又有些擔心:“那沈百萬不會再找麻煩了吧?”
葉明沉默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可能會。但不用怕,三哥有辦法。”
葉瑾點點頭,冇再問。她相信三哥。
巳時,葉明去了李老闆的貨棧。今天公會正常辦公,幾位理事都在,還有幾個新入會的商戶正在填表。
“周老闆。”鄭老闆迎上來,滿臉喜色,“備案的訊息傳出去後,今早又來了四家申請入會的!現在咱們有五十二家了!”
方老闆在一旁補充:“還有幾家原本跟沈百萬走得近的,也托人來打聽,問現在加入還來不來得及。”
葉明道:“願意來的,隻要身家清白,都可以收。但告訴他們,入了公會就要守公會的規矩,不能三心二意。”
“這話我說過了。”鄭老闆道,“那些人拍著胸脯保證,說早就不想跟沈百萬混了,隻是以前冇辦法。”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李武匆匆進來:“大人,沈府派人來了,說要見您。”
葉明神色不變:“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走進來,是沈府的賬房先生,姓錢,一臉精明相。他進來後掃了一眼眾人,目光落在葉明身上。
“這位就是周老闆吧?在下沈府賬房錢某,奉沈老爺之命,來給周老闆送個口信。”
葉明示意他說。
錢賬房清了清嗓子:“沈老爺說了,周老闆來蘇州做生意,也是求財。大家和氣生財,何必鬨得這麼僵?沈老爺願意退一步,周老闆的公會可以繼續辦,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公會的絲線采購,必須從沈家商會走。價格好商量,絕不會讓周老闆吃虧。”錢賬房笑眯眯的,“另外,沈老爺想請周老闆吃頓飯,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
葉明聽完,心裡冷笑。從沈家商會走貨,不就是被沈百萬掐住脖子嗎?至於吃飯,怕是鴻門宴吧。
他淡淡道:“煩請錢先生回稟沈老爺,公會的絲線采購,自有渠道,不勞他費心。至於吃飯……周某最近事忙,改日有空再登門拜訪。”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錢賬房笑容僵了僵,乾笑兩聲:“周老闆年輕氣盛,可以理解。不過有句話,沈老爺讓我帶到——蘇州城雖大,但做生意講究個規矩。壞了規矩的人,日子不會太好過。”
葉明也笑了:“錢先生,沈老爺的規矩,是沈老爺的規矩。我們公會的規矩,是官府備案的規矩。要不,咱們讓官府評評,哪個規矩大?”
錢賬房臉色變了變,拱拱手,轉身走了。
他一走,鄭老闆就忍不住道:“周老闆,沈百萬這是服軟了?”
“不是服軟,是試探。”葉明道,“他先給個甜棗,要是不吃,接下來就是大棒。這幾天都小心些,他肯定會再動手。”
眾人點頭。
下午,葉明去了一趟巡按行轅。周懷安正在看公文,見他來,放下筆。
“葉大人來得正好。福州那邊又有新訊息。”周懷安遞過一份文書,“林廣的案子審得差不多了。他供出沈百萬前後跟他做過六筆生意,總共運了價值十五萬兩銀子的‘貨物’去福州。貨物清單也查到了——是兵器。”
葉明接過文書細看。清單上列得清清楚楚:刀劍、弓弩、箭矢,甚至還有兩架小型床弩。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普通商人該碰的。
“有了這份清單,可以動手了嗎?”葉明問。
周懷安搖搖頭:“還差一樣——沈百萬親筆簽收的憑證。林廣說每次交易都有文書,雙方簽字畫押。但那些文書,在林廣被抓前被他燒了。”
葉明皺眉。又是差一點。
“不過彆急。”周懷安道,“林廣交代,那些兵器不是直接賣給倭寇的,是賣給一個叫‘陳四海’的中間人。這個陳四海,是跑倭國海路的商人,常駐寧波。本官已經派人去寧波抓他了。隻要陳四海落網,人證物證就齊了。”
葉明點點頭。現在隻能等。
離開行轅,天已經快黑了。風比白天更大,吹得街上的人腳步匆匆。葉明裹緊了衣裳,加快腳步往客棧走。
路過一條巷子時,忽然聽見裡麵傳來哭聲。他停下腳步,往巷子裡看去——一個婦人蹲在地上,抱著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葉明走過去,蹲下問:“大嫂,怎麼了?”
婦人抬起頭,滿臉淚痕:“我男人……我男人被官府抓走了!說他是賊,可他是冤枉的啊!”
葉明心裡一動:“你男人是誰?在哪兒被抓的?”
“我男人姓劉,在碼頭扛貨的。”婦人哭道,“昨兒好好的,今早突然來了一夥人,說他偷東西,抓走了。我去府衙問,人家說案子不歸府衙管,是典史衙辦的。”
典史衙——王典史。葉明心裡有了數。
“大嫂,你先彆哭。你家住哪兒?你男人叫什麼名字?”
婦人說了地址和名字,葉明記在心裡。他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塞給婦人:“拿著,先給孩子買點吃的。你男人的事,我幫你打聽打聽。”
婦人愣住了,接過銀子,連連磕頭。葉明扶起她,讓她趕緊回家。
回到客棧,葉明把這事跟李武說了。李武道:“大人,這肯定是王典史故意抓人,殺雞儆猴。那個姓劉的,怕是得罪了誰。”
“查查這個劉姓苦力,跟咱們公會有冇有關係。”
李武去了,半個時辰後回來:“查到了。那個姓劉的,是胡貴的工友。胡貴不見了之後,他到處打聽,問胡貴去哪兒了。肯定是這事傳到王典史耳朵裡,把他抓了。”
葉明心裡一沉。王典史這是在敲山震虎——你們的人,我想抓就抓。
“得想辦法把他撈出來。”葉明道,“明天我去找趙同知。”
夜裡,葉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沈百萬、王典史、趙司吏、世家……這些人像一張網,緊緊纏住蘇州城。他想撕開這張網,卻發現每一根絲都連著更深的地方。
窗外風聲更大了,嗚嗚咽咽的,像無數人在哭。
葉明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屋頂。
明天,又有一場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