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天晴。
蘇州城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運河上的船來船往,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若不是知道內情,誰也看不出這座城正處在風暴前夜的平靜裡。
葉明起得比往日早些,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秋日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幾乎忘了昨夜那些緊張和算計。
“大人,早。”孫啟明端著早飯過來,“昨晚冇事,沈府那邊安安靜靜的。”
葉明接過粥碗,心裡卻不那麼平靜。沈百萬越是安靜,他越覺得不對勁。按說賬本和書信丟了,沈百萬該急得跳腳,四處派人找纔是。可昨天一天,今天到現在,居然一點動靜都冇有。
“周懷仁那邊呢?”
“還在盯著。沈府大門今天一早就開了,管家出門買了趟菜,彆的冇什麼異常。”孫啟明道,“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沈百萬的夫人,今早去了一趟城西的觀音廟。”孫啟明道,“周懷仁的人跟著,發現她不是去上香的,是去見了一個人。”
葉明放下筷子:“誰?”
“一個尼姑,法號靜安。”孫啟明壓低聲音,“這個靜安不簡單,表麵上是出家人,實際上專門替蘇州的官太太、富太太們牽線搭橋,傳遞訊息。周懷仁說,沈夫人跟她嘀咕了半個時辰,出來時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葉明若有所思。沈百萬夫人去哭訴,說明沈家內部也不太平。丟了那麼重要的東西,沈百萬肯定把火發在自家人身上。
“繼續盯著那個尼姑,看她這幾天跟誰接觸。”
“明白。”
吃過早飯,葉明去了李老闆的貨棧。今天是公會成立後第一次理事例會,五位理事都到了,還有幾位候補理事也在。
後院收拾得很齊整,擺了幾張桌子,上麵放著賬本、文書。鄭老闆正在翻看采購記錄,見葉明來,連忙招呼。
“周老闆,你來了正好。咱們第一批綢緞昨天賣出去了,揚州客商付了現銀,三百二十兩!”
這是個好訊息。葉明接過賬本看了看,利潤比預計的還高些。
“好事。”葉明道,“不過先彆急著分,留著做流動資金。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出?”
“五天後。”陳老闆接話,“絲線都備好了,織戶們正在趕工。”
眾人坐下,開始討論公會的各項事務。采購、銷售、貸款、糾紛調解,事無钜細,都要定個章程。葉明一邊聽一邊提建議,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沈百萬到底在等什麼?
會開到一半,李武匆匆進來,在葉明耳邊低語幾句。葉明臉色微變,起身道:“諸位先議著,我出去一下。”
出了貨棧,李武道:“大人,周懷仁那邊傳來訊息,那個尼姑靜安,今早去了府衙後門。”
“府衙?”
“對,待了不到一炷香就出來了。她走後冇多久,趙司吏就出門了,往城西方向去了。周懷仁讓人跟著,發現他去了……黑三的賭坊。”
葉明眼睛眯起來。趙司吏是稅課司的人,沈百萬的爪牙。他去見黑三,肯定冇好事。
“走,去城西。”
葉明帶著李武,換了身普通衣裳,往城西方向去。黑三的賭坊在一條偏僻巷子裡,明麵上是個茶館,後院纔是真正的賭場。兩人在巷口對麵找了家麪館坐下,要了兩碗麪,慢慢吃著,眼睛卻盯著巷口。
約莫半個時辰後,趙司吏出來了,身後還跟著黑三。兩人在巷口說了幾句話,趙司吏塞給黑三一個布包,黑三掂了掂,笑著點頭哈腰。
“銀子。”李武低聲道,“怕是又要乾壞事了。”
葉明點點頭,等趙司吏走遠,才起身離開。回到客棧,他讓周懷仁加派人手,盯著黑三那夥人的動靜。
傍晚時分,周掌櫃來了,臉上帶著喜色:“周老闆,貸款的事成了!今天放了第一筆,鄭老闆貸了八十兩,利息按你說的,公會會員再減半分。”
“好。”葉明道,“不過要提醒鄭老闆,貸款是用來週轉的,不是用來揮霍的。”
“我跟他簽了合約,專款專用,買了什麼貨都得拿單據來報賬。”周掌櫃道,“你放心,錢莊這邊盯得緊。”
送走周掌櫃,天已經黑了。葉明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燈火。今天一天,表麵平靜,但他知道,暗處正在醞釀著什麼。
沈百萬不是認慫的人。他在等什麼?
答案很快就來了。
戌時三刻,周懷仁匆匆趕來,臉色難看:“大人,查清楚了。趙司吏給黑三那包銀子,是讓他今晚帶人去燒李老闆的貨棧。還說了,要趁機把咱們公會的賬本也毀了。”
葉明霍然站起:“什麼時候動手?”
“三更天。”周懷仁道,“黑三手下有二十多號人,已經準備好了火油。”
葉明腦子飛快轉動。李老闆的貨棧裡,存著公會近半的存貨,還有剛成立以來的賬目。要是被燒了,不僅損失慘重,公會的信譽也會大受影響。
“李武!”葉明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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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召集護商隊,全部帶上傢夥,去李老闆貨棧埋伏。”葉明道,“記住,能抓活的最好,抓不住也要把他們趕跑。不到萬不得已,彆傷人。”
“明白!”
李武領命而去。葉明又對周懷仁道:“你去府衙,找趙同知。就說有盜匪要行凶,請他派幾個差役過來。不用多,三五個就行,主要是做個見證。”
周懷仁也匆匆走了。
葉明換上一身勁裝,帶上短刀,對孫啟明道:“你留下照顧瑾兒,彆讓她出門。”
“大人,您也要去?”
“我得去。”葉明道,“今晚這事,是關鍵。”
夜色裡,葉明快步往李老闆貨棧趕去。街上已經冇什麼行人,隻有偶爾經過的更夫。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急促而堅定。
到了貨棧,李武已經帶人埋伏好了。貨棧裡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人,但葉明知道,暗處至少藏著二十個護商隊員。
“大人,都安排好了。”李武低聲道,“前後門都有人盯著,房頂上也安排了人。黑三那幫人一出現,就跑不了。”
葉明點點頭,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蹲下。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他緊了緊衣領,盯著巷口的方向。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一更,二更,二更半……
三更剛到,巷口出現了幾個黑影。接著越來越多,二十多號人,手裡都拿著傢夥,有的還提著罈子——那是火油。
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正是黑三。他揮了揮手,手下分成兩撥,一撥往貨棧正門去,一撥往後門去。
葉明等他們靠近了,才低聲道:“動手!”
李武一聲呼哨,貨棧裡突然燈火通明,埋伏的護商隊員從各處衝出來,把黑三那夥人團團圍住。黑三臉色大變,想跑,卻發現前後路都堵死了。
“黑三!”葉明從暗處走出來,“大半夜的,帶這麼多人,提著火油,是想乾什麼?”
黑三咬著牙:“你是誰?憑什麼管老子的事?”
“我是誰不重要。”葉明冷笑,“重要的是,今晚你栽了。來人,拿下!”
護商隊員一擁而上。黑三那夥人本就心虛,又寡不敵眾,冇幾下就被摁倒在地。幾個想反抗的,被一頓拳腳打老實了。
就在這時,趙同知帶著幾個差役趕到。看見這場麵,他心知肚明,對葉明點點頭,然後板著臉對黑三道:“黑三,深夜攜帶凶器、火油,意欲行凶,跟本官去府衙走一趟吧!”
黑三臉色慘白,知道這回栽了。
葉明走到他麵前,蹲下,低聲道:“黑三,我知道是趙司吏讓你乾的。你要是把知道的全說出來,我可以跟趙大人求情,從輕發落。要是嘴硬……”他笑了笑,“你那些案子,隨便翻出一件,都夠你蹲十年大牢的。”
黑三渾身一顫,低下頭去。
貨棧保住了,賬本保住了,黑三落網了。
但葉明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對手,還在暗處。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