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杭州城晴空萬裡。
第一織業合作社的工坊門口,早早就搭起了綵棚。
棚下襬著十幾張長桌,桌上鋪著紅布,放著合作社織出的第一批綢緞樣品:素綢、花綢、雲錦,還有幾匹試驗性質的“新花綢”——那是林大娘她們跟著蘇州工匠學的新花樣。
周老闆和吳掌櫃帶著十幾個杭州商人,天剛亮就來了。他們圍著綢緞樣品,仔細看,用手摸,對著光照。
“這素綢,質地均勻,色澤也好。”一個米商點頭,“比我之前從陳氏綢緞莊進的還好。”
“你看這雲錦,花紋多精細!”吳掌櫃拿起一匹,“這種手藝,以前隻有蘇州少數幾個老師傅會。現在咱們杭州的織戶也會了!”
周老闆則更關心價格:“林管事,這素綢怎麼賣?”
林大娘現在是合作社的副管事,負責銷售。
她有些緊張,但努力保持鎮定:“素綢一匹一兩五錢,花綢二兩,雲錦三兩五錢。這是統一定價,童叟無欺。”
這價格比市價低了一成,但比陳氏壟斷時給織戶的收購價高了三成。商賈們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進價低,質量好,有賺頭!
“我要素綢五十匹,花綢三十匹!”周老闆第一個下單。
“我要雲錦二十匹!”
“我也要……”
訂單如雪片般飛來。趙三帶著幾個年輕人在旁邊登記,手忙腳亂,但滿臉笑容。
林大娘一邊應付商人,一邊還要照顧工坊裡的生產——今天開市,工坊裡的三十台織機全開,“哢嗒哢嗒”聲響成一片,像一支歡快的樂曲。
葉明辰時來到工坊時,訂單已經超過三百匹了。
他看了登記簿,滿意地點頭:“不錯。但記住,質量第一,不能為了趕工就馬虎。”
“大人放心。”林大娘道,“每匹綢緞出廠前,都要經過三道檢查——織工自查,小組互查,管事抽查。不合格的,返工重織,還要扣工分。”
這是葉明定下的製度。合作社實行“工分製”,織戶按織出的綢緞質量和數量計工分,月底按工分分紅。
質量好的工分高,質量差的工分低甚至倒扣。這樣既保證了質量,也調動了積極性。
正說著,一隊馬車駛來。從車上下來幾個穿著外地服飾的商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留著山羊鬍,眼睛精明。
“可是杭州合作社的開市儀式?”老者拱手問道。
周老闆忙迎上去:“張老!您從蘇州來了?”
原來這老者是蘇州絲綢行會的元老張啟明,在江南商界很有聲望。他收到周老闆的信,特意從蘇州趕來。
張啟明仔細看了樣品,又進工坊看了織機,最後摸著鬍子點頭:“不錯,不錯。機器新,手藝好,管理也有章法。周老闆信裡所言不虛。”
他轉身對葉明行禮:“葉大人推行新政,造福一方,老朽佩服。蘇州那邊,也有些織戶想學杭州的辦法,不知大人可否派幾個人去指導?”
這正是葉明想要的——以點帶麵,把杭州的經驗推廣到整個江南。
“當然可以。”葉明道,“不過要等杭州這邊穩定了。張老若有意,可先在蘇州試點,杭州這邊可以提供織機和技術支援。”
張啟明大喜:“那老朽就先替蘇州織戶謝過大人了!”
開市儀式一直持續到午時。最終統計,共接訂單五百七十三匹,預付訂金八百兩。這個數字,讓所有織戶都驚呆了——他們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訂單!
午飯後,葉明在工坊召開了第一次全體織戶大會。三百多織戶聚在工坊前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個人都眼巴巴看著葉明。
“諸位鄉親。”葉明站在臨時搭起的台子上,聲音洪亮,“今日開市大吉,訂單大家也看到了。合作社的路,走對了!”
人群中響起熱烈的掌聲。
“但是,”葉明話鋒一轉,“訂單多,是好事,也是責任。我們要保證質量,按時交貨。從今日起,工坊分三班,日夜不停。每班工作四個時辰,中間休息一個時辰。大家輪流上工,既保證進度,也不讓大家太累。”
這是葉明借鑒後世的“三班倒”製度。織戶們聽了,都覺得新鮮——以前給陳家乾活,從天亮織到天黑,中間吃飯都要在織機前。現在居然還能輪班休息!
“還有,”葉明繼續道,“合作社的利潤,除去成本、還貸、留足發展基金,剩下的全部分紅。分紅按工分計算,多勞多得,優質多得。第一個月的分紅,下月初五發放。”
這話一出,人群沸騰了。真能拿到錢?不是畫餅?
林大娘站起來:“鄉親們,葉大人說話算話!我家已經領了上個月的工錢——我織綢,女兒繡花,婆母做飯,三個人加起來,領了二兩銀子!這是我嫁到杭州二十年來,一個月掙得最多的!”
她說著,眼圈紅了。這是真情流露,比什麼話都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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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戶們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
會後,葉明回到府衙。孫文正在等他,手裡拿著一份文書。
“大人,軍屯合作社的章程擬好了。”
孫文道,“招募流民一百戶,軍戶家屬五十戶,開墾城北荒地三千畝。商部撥銀一萬兩,用於購買農具、種子、耕牛。收成後,五成交杭州衛做軍糧,三成分給屯民,兩成留作再生產基金。”
葉明仔細看章程:“耕牛從哪買?”
“已經從江北聯絡好了,三十頭壯牛,半月後運到。”
孫文道,“還有,張嶽將軍派了一隊老兵去指導耕作——那些老兵都是農家出身,打仗傷了,退役後冇著落。現在正好發揮所長。”
這是雙贏。葉明點頭:“很好。告訴張將軍,軍屯的收成,優先保證杭州衛。若有盈餘,可以賣給百姓,平抑糧價。”
“下官明白。”
處理完公務,已是申時。葉明走出府衙,信步來到西湖邊。安民亭已經建好,飛簷翹角,紅柱青瓦,在夕陽下格外醒目。幾個老人在亭子裡下棋,幾個孩童在湖邊玩耍。
葉明在亭中坐下。湖風拂麵,帶著荷花的清香。
一個釣魚的老漢坐在不遠處,見他過來,憨厚地笑笑:“大人也來賞景?”
“老人家釣到魚了?”
“釣到兩條,不大,夠晚上下酒了。”老漢提起魚簍給葉明看,“大人,聽說合作社招人,我兒子想去,可他不會織綢,隻會打魚,行不行?”
葉明想了想:“合作社不隻缺織工,也缺雜工——搬運、做飯、打掃,都需要人。讓你兒子去試試,隻要肯乾,總有活路。”
老漢連連道謝。這時,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跑過來,手裡拿著個紙鳶:“爺爺,爺爺,幫我放風箏!”
老漢笑罵:“冇看見我跟大人說話嗎?”
葉明卻道:“去吧,陪孩子玩玩。我坐會兒就走。”
看著爺孫倆在湖邊放風箏,紙鳶越飛越高,葉明心中感慨。這就是尋常百姓的幸福,簡單,樸實。
回住處的路上,經過織錦坊。巷子裡傳來織機聲,比往日更加響亮,更加歡快。
家家戶戶門口,都有人坐著理絲、紡線——這是合作社發的外包活,織戶可以把絲線領回家做,按量計工分。
一箇中年婦女坐在門口,一邊理絲,一邊教旁邊的小女兒認字:“這是‘一’,這是‘二’……”
小女孩奶聲奶氣地跟著念。婦女抬頭看見葉明,忙起身:“大人……”
“不必多禮。”葉明擺手,“教孩子識字?”
“是,跟趙三學的。”婦女有些不好意思,“趙三說,合作社以後要辦識字班,讓織戶們都識字。我想先教教孩子,不能像我們這輩人,睜眼瞎。”
葉明心中欣慰。新政不隻是讓百姓掙錢,還要讓他們有尊嚴,有希望。
回到住處,老張頭婆娘已經備好晚飯。今天特意加了菜——一條清蒸魚,一盤炒雞蛋。
“大人,這魚是隔壁王老漢送的,說謝謝您給他兒子安排活計。”老張頭道,“雞蛋是自家雞下的,新鮮。”
葉明坐下吃飯。老張頭的小孫子小寶跑過來,手裡拿著個木頭小車:“爺爺給我做的!”
那小車雖然粗糙,但輪子能轉。葉明摸摸小寶的頭:“你爺爺手真巧。”
老張頭笑道:“年輕時學過幾天木匠。大人,合作社要是需要木匠修織機,我還能幫上忙。”
“那可太好了。”葉明道,“工坊正缺懂木工的人。張伯若願意,明日就去工坊報到,按老師傅的工錢算。”
老張頭喜出望外:“這……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葉明認真道,“憑手藝吃飯,天經地義。”
晚飯後,葉明在書房看文書。孫文送來太子的回信,隻有短短幾句:“開市大吉,聞之甚慰。江南新政,已成標杆。然京中風聲漸緊,有人言‘杭州乃國中之國’。卿宜早歸,共商大計。”
葉明放下信,走到窗前。
京中果然有人坐不住了。杭州新政成功,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他們會怎麼反撲?是在朝中彈劾?還是在地方使絆子?
無論如何,他都不懼。
新政的路,已經走通了一半。接下來,就是鞏固成果,擴大戰果。
夜色漸深,杭州城燈火點點。
葉明看著窗外的星空,心中堅定。
這一仗,他一定要贏。